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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信

1017个日夜

在宋知意那里,林晚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

不是一下子说了很多,是一点一点地往外挤,像从一根很细很细的管子里往外挤牙膏,挤一点,停一下,再挤一点。第一次,她说自己失眠。第二次,她说自己吃饭没有胃口。第三次,她说自己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第四次,她说自己已经三年没有哭过了。

宋知意听的时候很认真,不是那种假装认真、眼睛在看手机耳朵在听的认真,而是真的、百分之百的、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的认真。她听的时候会点头,会在本子上记几个字,会问一些不太难的问题。她从不说“你要坚强”,从不说“时间会治愈一切”,从不说“你的朋友一定不希望你这样”。这些话林晚听过太多遍了,听到反胃。宋知意不说这些。她只说——“嗯。”“然后呢?”“那是什么感觉?”

这些问题让林晚开始去想那些她一直回避的东西——不是去想沈屿的死,而是去想沈屿死后的她。她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她连自己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了。像一个味觉失灵的人,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不是食物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第五次咨询的时候,宋知意问她:“你最后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林晚想了很久。她以为自己会想到沈屿去世的那天,或者收到他信的那天,或者外婆不认识她的那天。但她想到的不是这些。她想到的是更久以前——高一那年,她在图书馆对面坐着,沈屿给她倒了一杯红枣茶。她喝了一口,他说“好喝吗”,她说“好喝”。然后她低下头,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杯茶太暖了,暖到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有人对她这么好,所以哭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哭。从那以后,她的眼泪就像被人偷走了一样,不见了。

“六年前。”林晚说。

宋知意看着她,没有说“六年很久”或者“你一定很难过”。她只是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林晚没有看到那行字写了什么,但她猜,也许写的是——“她还在等那杯茶。”

第九次咨询之后,林晚回到隔断间,从行李箱里把那本诗集拿了出来。聂鲁达的诗集,皮革封面,边角磨毛了。她翻开最后一页,看到她手抄的那首诗,看到她画的五角星,看到她写的那个数字——第1573天。那是她上一次写下的数字。从那以后,她没有再数过。不是忘了数,是不敢数了。数字越大,离他越远。从1017到1573,五百五十六天。五百五十六天里,她已经记不清他的声音了。他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五官在慢慢融化。她知道有一天他会彻底消失,不是从世界上消失,是从她的记忆里消失。她会忘记他长什么样,会忘记他说话的声音,会忘记他说过的那些话。她会记得有一个人,很重要,但想不起他为什么重要。

她不想这样。

她把诗集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拿起手机,给外婆打了一个电话。外婆接得很慢,响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含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的声音。

“喂?”

“外婆,是我,晚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外婆说了一句让林晚心碎的话——“晚晚是谁?”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隔断间的窗户旁边,看着对面那堵灰扑扑的墙。墙上有水渍,有裂纹,有一块一块脱落的漆皮。她的眼睛盯着那些裂纹,心里想的是外婆的脸。外婆不记得她了。她已经不记得“晚晚”是谁了。那个从三岁起就抱着她、给她洗衣服、给她做饭、在家长会上坐在第一排认真记笔记的外婆,不记得她了。

“外婆,我是你外孙女。”林晚的声音很稳,稳到她自己都不相信这是她在说话,“你以前叫我晚晚。你会给我做糖醋排骨。你会给我织围巾。你会在车站送我,说‘到了打电话’。你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外婆已经挂了。然后她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过一片荒芜的田野,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

“晚晚。”外婆说。她不是在叫林晚,她是在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已经忘记含义的单词,嘴唇在动,声音在发,但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

“是我。外婆,是我。”林晚说,“我改天回来看你。”

“好。”外婆说。她大概不知道“好”是什么意思,只是听到一个声音,一个温柔的、不急不躁的、像在跟她说话的声音,她觉得舒服,就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林晚把手机放在床上,把那本诗集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她翻到沈屿写的那封信,歪歪扭扭的字迹,像蚯蚓在纸上爬。她把这封信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背了,但每一遍读的时候,还是会停在同一个地方——“谢谢你陪我走了一千零一十七天。”

一千零一十七天。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看到了一扇门。门上写着两个字——过去。她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推开它,她就会看到那些她一直不敢看的东西。不推开,她会一直站在这里,在门前,在门外,在一个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的灰色地带。

她推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一张桌子上。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的“暖”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旁边放着一条围巾,灰色的,针脚不齐,有一个漏针的小洞。桌上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晚收”。她伸出手去拿那封信,手指刚碰到信封,门就关上了。

她睁开眼。隔断间还是那个隔断间,墙还是那堵墙,床还是那张床。她手里握着那封信,信纸被她捏出了褶皱。她把信纸抚平,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铁盒,把铁盒压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宋知意发了一条消息——宋老师,我今天拆了一封信。

宋知意回了——什么信?

林晚打了很久,删了很多遍,最后发了出去——他写给我的遗书。我存了三年。

宋知意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又发了一条——什么感觉?

林晚想了很久。什么感觉?不是悲伤,不是释然,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情绪。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百种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灰的那种情绪。你说它是灰的,但它不是普通的灰。它里面有红的温度,有蓝的冷静,有黄的温暖,有绿的希望,有紫的忧郁。所有的颜色都在,只是混在一起了,分不清了。

“好像他还在。”林晚回了这条消息。

宋知意没有再回。也许她觉得不需要回了。也许她在屏幕的另一端,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晚睡得很好。她梦到了沈屿。不是那种他在远处、她够不到的梦,而是他坐在她对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苍白的小臂。他在看书,她在看题。保温杯在桌子中间,杯盖里的茶冒着热气。她问他“今天喝的什么茶”,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醒來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了湿润的东西。她愣了很久。三年了。三年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但她的泪腺在某个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无声地、像春天第一场小雨一样,通了。她躺在床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流到嘴角,咸的。她把那些眼泪咽了下去,觉得它们是暖的。

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畫了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她看着那条线,觉得它像一个人的微笑。不是沈屿的微笑,是更久以前的、她还没有认识沈屿的时候,外婆的微笑。外婆站在灶台前,围着碎花围裙,回头看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糖醋排骨的味道,有桂花糖的甜,有老槐树下的风。那个笑容在她的记忆深处等了很久,等她终于哭了,才出来接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去买一袋猫粮。星期二还没来。但她会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