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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冬天的尽头

1017个日夜

生日之后,沈屿的身体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开始以一种无法忽视的速度往下坠。

那不是缓慢的、像沙漏一样不知不觉的流逝,而是陡峭的、像悬崖一样的坠落。每一天,他都在失去一些东西——今天能自己坐起来,明天就需要人扶;今天能喝半碗粥,明天就只能喝几口汤;今天还能说一句完整的话,明天就只能在喘息的间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林晚每天下午都去医院。她已经跟班主任王老师请了长假——王老师看到她的黑眼圈和她书包里那个永远装着保温盒和茶叶罐的保温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晚意外的话:“去吧。功课我给你留着,你回来我再给你补。”

林晚说“谢谢王老师”,王老师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上显得很宽,像一堵可以依靠的墙。

她每天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医院,在病房里待一个下午,帮沈屿倒水、喂药、擦脸、翻身。这些事情她越做越熟练,熟练到像一个在医院工作了很多年的护工。但她不是护工,她是林晚。她每次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我不要你死。这句话她从来没有说出口,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不停重复的背景音乐,在她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播放到她的耳朵都产生了幻觉,好像空气中真的有人在反复念这四个字,念到她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心声还是来自别处的声音。

沈屿开始出现间歇性的意识模糊。有时候他认不出林晚,眼睛里一片茫然,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一个人,怎么都看不清。他会叫她“护士”,叫她“同学”,叫她“你”。林晚每次被叫错的时候,心里都会像被人用钝器敲了一下,不疼,但闷,闷到她需要深呼吸好几次才能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她会握着沈屿的手,说“是我,林晚”。他的眼睛会慢慢地、慢慢地聚焦,像相机的镜头在一点一点地转动,最后终于对准了焦距。他会说“哦,林晚”,然后嘴角弯一下,那个弧度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晚看到了。她每次都看到了。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前一周。

林晚坐在病房的椅子上,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她在复习。期末考试不会因为她的人生崩塌而取消,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不会因为她的心脏被碾碎了就降低一分。这个世界不会停下来等她。她要一边守着快要消失的人,一边追那条越来越远的分数线。

沈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很浅,很急,像一只被追赶了很久的小动物终于跑不动了,只能躺下来喘气。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林晚凑近去听,听到了几个不成句的词——“茶”“冷”“别走”。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在。不走。”她说。

沈屿的嘴唇停止了翕动。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从急促变成了缓慢,从缓慢变成了几乎听不见。林晚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做那道数学题。她的笔尖在纸上划着,一行一行的公式,一个一个的数字。窗外的天快黑了,病房的灯自动亮了,白色的光照在课本上,把那些黑色的字迹照得像一只一只的蚂蚁。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推开门,宿舍里的人都在,苏晚亭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问,不说,但都知道。林晚每天下午去哪,去干什么,那个人是谁,他的病有多重。她们什么都知道,但她们什么都不问。因为问了,林晚就要回答,回答了就会更难过。

林晚坐在床铺上,把书包放好,把保温袋挂在床头。她拿出手机,给外婆发了一条消息:外婆,这周末我不能回去了。同学还在住院,我走不开。

外婆回得很快:没事。排骨我做好了,明天给你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别人。

林晚看着“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这几个字,眼眶热了一下。外婆永远是这样,永远在说“你也要”,你也要吃好,你也要睡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倒在床上。枕头底下的铁盒硌着她的后脑勺,硬硬的,像一块小小的、不会融化的冰。

期末考试前一天,林晚在医院待到了晚上。

沈屿那天清醒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他认出了林晚,叫了她的名字,甚至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漏下来的一点点暖意,不足以融化冰雪,但足以让一个在风雪中走了很久的人停下来、伸出手、接住那一小片温热。

“明天考试了。”沈屿说。他的声音很小,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像一个人在做复健,每一步都很吃力,但他坚持要走。

“嗯。”林晚说,“考完就来看你。”

沈屿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带走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不舍,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更像是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差最后一步的平静。

“林晚。”他说。

“嗯。”

“你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林晚的心跳了一下。“什么话?”

“等你考完再说。”沈屿说,“不急。”

林晚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些线索。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安静的、让人不安的平静。她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说“好”,然后站起来,把被子掖好,把保温杯拧紧,把椅子推回原位。

她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屿还在看她,他的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林晚记住一辈子。很多年以后,当她回忆这个晚上的时候,她会想——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知道了那是最后一次见她?知道了那句“等你考完再说”是一句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但她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他今天看起来好了一些,脸色没有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颜色。她甚至在心里偷偷地高兴了一下——他是不是在好转?是不是能撑过这个冬天了?

她走出医院,坐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夜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把手机拿出来,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我上车了。明天考完就来。你等我。

沈屿回了一个字:好。

林晚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公交车颠簸了一下,她的头从窗户上滑下来,她惊醒了一瞬,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没有睡好。她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的场景断断续续的,像一部信号不好的老电视机。她梦见图书馆,梦见他坐在对面,但不管她怎么叫他,他都不抬头。她梦见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白色的,没有尽头,她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到头,也回不了头。她梦见下雪了,很大的雪,她在雪地里跑,脚陷在雪里拔不出来,她在雪地里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