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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期中考试

1017个日夜

期中考试来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林晚考前复习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拼命三郎”式的复习——把每一分钟都用来做题的那种认真,而是一种更从容的、按部就班的认真。每天该学的时候学,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该去图书馆的时候去图书馆,该坐在沈屿对面的时候坐在沈屿对面。

她不再把每一道错题都当作一次审判,而只是当作“这道题我还不会”。不会的就去学会,学会的就划掉。她的课本和笔记本上多了很多彩色笔的痕迹——红色代表必考知识点,蓝色代表她已经掌握的,绿色代表还需要巩固的。

沈屿偶尔会给她划重点。不是那种“这个肯定会考”的押题,是那种“你看看这个类型的题目,如果理解了这一道,同类型的你大概都能做”的指导。

他在一张便签纸上写过这样的话:数学的大题大多有套路。你先别急着做新题,把过去做过的错题拿出来,看看每一道题考的是哪个知识点,用了哪种方法,然后归类。归完了你会发现,所谓的“新题”,不过是旧题的排列组合。

林晚按照他说的做了。她把数学卷子上的错题按知识点分类——函数、几何、数列、概率——每一类下面再按解题方法细分。分完之后,她确实发现了一些规律。比如导数的题目,考来考去就那么几种题型,每一种题型对应的解法也就那么两三种。

她把这些规律用自己的话写在一个小本子上,每天睡前看一遍。

考试那几天,林晚的状态出奇地平静。

第一天考语文,正常发挥。第二天考数学,她拿到卷子的时候心跳加速了十几秒,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先做会的,不会的先跳过,做完了再回来。”

她按这个策略做完了整张卷子。填空题最后一题不会,跳过。解答题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不会,也跳过。但前面能做的她都做了,而且大多数题做完之后她心里有底,知道自己做对了。

考完数学出来,苏晚亭在走廊上拉住她:“最后一道选择题你选的什么?”

“C。”

“啊?我选的B。”苏晚亭皱起眉头,翻开手机查答案——正确答案是C。苏晚亭哀嚎了一声,林晚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特别兴奋。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发挥出了应有的水平。不管最后分数是多少,她尽力了。这跟前几次考试的心态完全不同——以前她考完总觉得自己“没发挥好”,觉得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好”。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就应该是这样”。

不是因为题目简单了,是因为她不再害怕了。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林晚走出考场,发现沈屿站在教学楼下面。他靠着一根柱子,手里拿着那本旧书,但没有在看。他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考完了?”沈屿问。

“考完了。”林晚说。

“感觉怎么样?”

“还行。”林晚顿了顿,“我觉得我可能进步了。”

“一直都会进步的。”沈屿说。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沈屿看见她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的笑还是那样,淡淡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他们站在教学楼下面,周围都是刚考完试的学生,有人在大声讨论答案,有人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有人在打电话说自己考得怎么样。所有人都在动,所有人都在说话,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原地,安静地面对面站着,好像周围的喧嚣跟他们没有关系。

“我请你吃食堂。”林晚忽然说。

沈屿挑了挑眉,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好。”

食堂里人不多,因为大部分人考完试就回家了。他们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林晚去打了两份饭。一份是她的,一份是沈屿的,沈屿的饭比她少了一半,菜也只打了两样——青菜和豆腐。

“你就吃这么点?”林晚问。

“够了。”沈屿说。他拿起筷子,吃得很慢,还是那样,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林晚没有多说。她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食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瓷器了,而是像一幅画,一幅安静的、柔和的画。

“我妈妈的事情,”林晚放下筷子,“我后来没回去。我外婆又打了一次电话,我说我要考试,考完再说。她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不高兴。”

沈屿听着,没有打断。

“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每个月回去一次?还是说完全不回去?不回去的话,我妈会不会以为我不要她了?但回去的话,我又能做什么?”林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我不是不想做个好女儿。我只是不知道好女儿的标准是什么。”

沈屿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需要做好女儿。”他说,“你只需要做好林晚。”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安静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东西。是什么她说不清,但那个东西让她觉得安心,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不再悬在半空中。

“好。”林晚说。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了。

期中考试出成绩的那天,是四月底的一个周一。

班主任王老师把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林晚的手指还是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她以前从来没有期待过成绩单,但这一次,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进步了。

成绩单上的数字:

班级排名:19。

年级排名:189。

总分比上次高了41分。数学从78涨到了89,物理从69涨到了74,化学从65涨到了71。英语还是中上游,语文考得不错,班级前十。

林晚盯着那个“19”看了很久。

十九名。她从刚入学时的三十九名,一步一步走到第二十八名,第二十四名,现在是第十九名。每一步都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把它们连起来,就是一条向上的线。

她进步了。

虽然还不是特别好,虽然离“争气”还很远。但她进步了。她在往前走。她没有停在原地。

苏晚亭从前排转过来看她的成绩单,惊呼了一声:“天哪林晚,你考了第十九名!”

她的声音有点大,周围的几个同学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晚有些不自在,但苏晚亭完全没有意识到,还在继续:“你上次还排二十几名吧?这次直接跳到十九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还好。”林晚说。她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但她忍不住笑了。

那天下午她去图书馆,沈屿已经在对面坐着了。她在对面坐下来,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

他说:“看吧,我说了你比你以为的好。”

林晚把成绩单收起来,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但她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弯成一个月牙的形状。

沈屿大概是看见了她那个压不下去的笑,他什么都没说,但林晚从余光里瞥见,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宿舍,给外婆打了一个电话。

“外婆,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考得怎么样?”

“班级第十九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晚以为外婆会说“还有进步空间”,或者“你妈最近又犯了”,或者任何一句她不想听的话。

但外婆说:“晚晚真棒。”

就三个字。不是“你妈最近……”,不是“以后靠你了”,不是“你要争气”。

是“晚晚真棒”。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远处教学楼里的灯光。那些灯光一格一格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方框,每个方框里都坐着一个在晚自习的学生。

她也曾经是其中一个。她以后也会是其中一个。但此刻,她站在阳台上,吹着四月底的晚风,听见外婆在电话那头说“晚晚真棒”,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外婆,我没事。”她说,“我挺好的。”

“好就好。”外婆说,“好就好。”

挂了电话,林晚站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去理,就那么站着,让风吹着,让那句话在心里慢慢回响。

晚晚真棒。

她记住了这句话。不是因为它是夸奖,是因为它是一句话里,没有附带任何条件。

不是“晚晚真棒,但你要更努力”。不是“晚晚真棒,但你妈怎么办”。只是“晚晚真棒”。

这是她很久很久以来,听到的第一句单纯的、不带任何期待的、没有任何潜台词的夸奖。

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跟沈屿说的“你不用变好,我也会在”放在一起。

一个是她一直想听但没人说的话。一个是她从来没想过会听到的话。

它们放在一起,像两盏很小的灯,在黑暗中亮着,不刺眼,但足够照亮脚下的三步路。

也许三步就够了。不用看太远。看太远了会害怕。看脚下的三步,走好这三步,再走三步。一直走下去,总能走到什么地方。

也许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也许只是更远一点的黑暗。但有灯,有光,有保温杯里那一杯永远温热的红枣茶。

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再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