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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桌的日常

1017个日夜

新学期报到那天,林晚到得比所有人都早。

她七点就到了学校,门卫大爷还没睡醒,校门只开了一条缝。她从那条缝里挤进去,拖着行李箱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爬上三楼,推开宿舍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然后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还没开门。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时间——七点四十分。图书馆八点才开。

她靠着门边的墙站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二月底的风还是很冷,穿过走廊,把宣传栏上的纸吹得哗哗响。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等着。

七点五十五分,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后面。那熟悉的、不急不慢的、每一步距离几乎一样的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他。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她旁边,也停下来。

“早。”沈屿的声音。

林晚的心跳快了半拍。“早。”

两个人并排站在图书馆门口,等开门。风从走廊穿过去,把沈屿的头发吹得微微翘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袖子还是卷着的,露出那截细瘦苍白的小臂。

“寒假过得怎么样?”沈屿问。

林晚想了想。“还行。你呢?”

“还行。”沈屿顿了顿,“住了半个月的院。”

林晚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好像刚才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晚注意到他嘴唇的颜色比年前更浅了,几乎和肤色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一月底。做了个小手术。”他说,“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他把它说得像拔了一颗牙。

林晚想问“那现在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他会说“没事”“放心”“死不了”,但那些话背后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图书馆的门开了。门卫大爷打着哈欠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示意可以进去了。

他们走进去,上楼,走到三楼东侧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没有人占——没有人知道这是他们的位置。但对于林晚来说,这里从来就是、也只会是他们的位置。

他们坐下来,面对面。沈屿拿出保温杯,倒了两杯盖的红枣茶,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林晚捧着那杯茶,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低着头,看杯盖上那个小小的“暖”字——那是沈屿用记号笔写上去的,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你上次说,怕我活不了太久。”沈屿忽然说。

林晚抬起头。

“我暂时还死不了。”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至少还能陪你读完高中。”

陪你。

他说的是“陪你”。

不是“陪大家”,不是“在”。是“陪你”。

林晚低下头,把脸埋在杯口的热气里。红枣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用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那说好了。”她的声音闷在杯子里,嗡嗡的,“陪我读完高中。”

“说好了。”沈屿说。

他伸出一只手来,小指微微翘着,像在等一个拉钩。

林晚看着那只手,愣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的手很凉。那种凉不是冬天忘了戴手套的凉,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像活着的东西应该有的凉。但在那几秒钟里,那股凉意顺着她的指尖流上来,流过手腕,流过手臂,一直流到心脏的位置,在那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暖。

不是热水的暖,不是火炉的暖。是一种说不清的、干涩的、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暖。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有人在翻书,近处有人在咳嗽,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像在替他们计数。

三秒。也许五秒。也许更长。

沈屿收回了手,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晚也收回了手,低下头,翻开了课本。

她翻到数学课本第78页,翻到那张纸条——“放松考,别紧张。你比你以为的好。”——那张纸条还夹在那里,纸边已经卷了,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她看了两秒,合上课本,开始做课后习题。

新学期第一周,一切都像是从前的延续。

林晚仍然每天下午去图书馆,仍然坐在沈屿对面,仍然不说话。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沈屿有一个小本子,封面上画着一只简笔画的小鲸鱼,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但字体太小她看不清。他偶尔会拿那个本子写点什么,写完之后又合上,塞回书包里。

比如沈屿的保温杯里除了红枣茶,有时候会是姜茶,有时候会是菊花茶。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会倒一杯给她。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每天都带两个杯盖的茶,她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比如沈屿看书的时候,偶尔会忽然停下来,闭一会儿眼睛,像是在等一阵眩晕过去。那几秒钟里,他的脸色会变得特别白,白到嘴唇几乎透明。但他从来不会说什么,只是闭着眼,等几秒,然后睁开,继续看。

林晚发现了这些细节,但她不问。不是漠不关心,是不知道怎么问。她怕问了,他会觉得被冒犯。她更怕问了,他会说“没事”,然后她要在“没事”和“我知道不是没事”之间选择一个相信。

她选择相信“没事”。

不是因为她信了。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继续坐在这里,而不是哭着跑出去。

开学后第二周的某天,物理课上学到了圆周运动。

林晚的物理一直不好。不是不努力,是真的有点听不懂。老师讲线速度角速度向心力的时候,她努力跟着思路走,但走到一半就跟丢了,剩下的半节课像是在听一门完全陌生的语言。

她低头看课本,课本上的公式和例题看起来也像天书。她把例题抄了三遍,试图硬记,但抄完合上本子,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

晚上在图书馆,她做物理作业的时候卡在第一道题上。

题目不算难:一个物体在水平面上做匀速圆周运动,给了质量、半径、周期,求向心力。公式她知道,F=mω²r。但ω怎么求?她把公式写在草稿纸上,写了划,划了写,两页草稿纸都写满了,还是没有算出答案。

沈屿大概是看她在这道题上停太久了。他翻了一页书,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扯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纸条上写着:ω=2π/T。

然后下面又写了一行:你公式记混了,先把角速度和线速度的关系搞清楚。

林晚看了那张纸条,愣了一下。然后她重新翻课本,把角速度、线速度、周期、频率这几个概念重新看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它们之间的关系。这一次她不再急着做计算题,而是老老实实地把每一个定义背下来,把每一个公式的推导过程走一遍。

用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把那第一道题做出来了。

她在沈屿的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谢谢。

推回去。

沈屿看了一眼,把纸条夹进了那个小鲸鱼本子里。

林晚注意到,他把她写“谢谢”的纸条都夹在那个本子里。她没有问为什么,但她在心里偷偷地数了一下——从认识他到现在,她一共给过他四张纸条,每一张都写着“谢谢”。

她不知道那些纸条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也许只是随手一夹,就像别人把购物小票夹在钱包里一样,没打算留着,但也懒得扔。

但她希望他是打算留着的。

这个念头很小,小到她不敢承认它存在。但它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