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沧澜王宫的争执,从未真正平息。
海啸覆没陆地,人族幸存者寥寥无几,鲛人族主战激进派与温和包容派的对立,一日比一日尖锐。大长老为首的强硬势力,始终不满海王从轻裁决,不满王子沧渊每日私自前往灵馆,与人类囚徒过分亲近。
在他们眼中,人类是毁约贪婪的外敌,是血海深仇的仇敌。
身为王族储君,理应冷漠疏离、严加看管,而非温柔相待、朝夕陪伴,更不该对低等人族心生怜悯,放任自己被脆弱情感牵绊。
这日清晨,深海流光刚漫过王宫玉柱,大长老便带着一众激进族人,径直闯入大殿,面色冷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与施压。
“王上!王子殿下近日频繁出入人类囚笼灵馆,日日与那凡人少年独处交谈,温情太过,早已逾越规矩!人类罪孽深重,本就该严加禁锢,冷眼相待,殿下这般心软纵容,置我鲛人族百年威严于何地?”
另一旁温和派二长老连忙上前辩解:“那少年从未作恶,无辜可怜,殿下不过稍加照拂,并无过错。若是连一点仁善之心都不能留存,我海族与残暴人类又有何异?”
“仁善?”大长老冷笑一声,尾鳍在水流中狠狠摆动,墨色鳞光冷冽刺骨,“人类昔日掠夺深海宝藏,残杀我族同族,屠戮珊瑚族群,血海深仇历历在目!如今不过侥幸存活,便要我们低声温柔相待?长此以往,王子必定被蛊惑心智,忘记种族立场,日后必会酿成大祸!”
两派再次激烈争吵,大殿之内暗流翻涌,气氛压抑凝重。
高坐王座的海王神色深沉,久久沉默不语。
他自然知晓沧渊每日都去灵馆陪伴沈念,也清楚儿子心底那份与众不同的柔软与牵挂。人鲛殊途,恩怨难消,他既不愿逼迫儿子斩断心意,也不能放任族群秩序崩塌,更不能让王族血脉,深陷与人族纠缠的禁忌情愫之中。
许久,海王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冰冷,不容反驳:
“传令下去,灵馆加强守卫,禁止王族与人类囚徒过度亲近。不许私相交谈过长,不许随意靠近水晶囚笼,更不许流露多余温情。沧渊,你身为储君,切记身份,恪守族规,莫要因一己私情,连累整个族群。”
旨意落下,全场寂静。
激进派长老面露满意,温和派暗自叹息,无人敢违抗王命。
沧渊静静立于殿下,周身气息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只是低垂的眼眸深处,早已掀起滔天波澜。
他恭敬躬身:“儿臣,遵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得有多沉重,有多煎熬。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王族宗族,是深海千万子民,是世代延续的种族恩怨;
一边是被困深海、无辜易碎、全心全意信任依赖自己的沈念,是他日复一日温柔陪伴,早已放在心尖上珍视的少年。
族规不容,立场对立,血海相隔。
可心意难控,深情难断,执念难舍。
他不能不去见沈念。
一日不见,便心神不宁。
可若是再像从前那般温柔亲近,便违背王命,惹怒长老,轻则受罚禁足,重则暴露身份,彻底毁掉两人仅存的安稳相处。
两难之间,寸步难行。
离开王宫之后,沧渊没有立刻前往灵馆,而是独自徘徊在深海珊瑚林间。
莹蓝光影落在他身上,褪去人类模样,露出层层清冷华贵的银蓝鳞尾,王族气息凛冽又落寞。他望着无边幽暗深海,满心愧疚与无力。
是他带来灭世海啸,覆灭少年家园;
是他奉命囚禁无辜之人,剥夺他所有自由;
是他伪装身份靠近,骗取全部信任;
如今连好好陪伴他,都成了违背族规的过错。
他给了沈念绝境里唯一的光,却连这束光,都不能长久照亮他。
拖延了许久,直到深海光线渐渐暗沉,沧渊才重新化作人类少年模样,收敛所有鲛人气息,步履缓慢地走向灵馆。
今日的他,来得比往常晚了太多。
水晶囚笼之内,沈念早已静静等候许久。
他靠着水晶壁,目光一直望向深海深处,满心期盼,又隐隐不安。
往日这个时辰,沧渊早就出现了。
今天迟迟不见人影,灵馆四周守卫鲛人明显变多,来往巡逻的身影格外频繁,气氛压抑又冰冷,和往日安静温柔的模样截然不同。
沈念心里隐隐发慌。
他胡思乱想,是不是鲛人发怒了?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沧渊再也不会来了?
无边孤寂再次涌上心头,刚刚安稳下来的心,又一点点变得忐忑不安。
漫长等待里,期待一点点变淡,担忧一点点加重。
就在他快要失落难过的时候,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终于缓缓出现在视野尽头。
沈念眼睛瞬间一亮,所有不安瞬间消散,下意识往前挪了几步,紧紧贴近水晶壁。
可他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
今天的沧渊,格外沉默。
神色淡淡的,没有往日温柔笑意,语气疏离克制,动作拘谨小心翼翼,不再像从前那样放松自然,周身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沈念轻声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委屈。
沧渊停下脚步,远远站在水晶墙外,没有靠近,没有像从前一样贴着晶壁对视,也没有主动递上灵果,只是静静望着他,声音平淡克制:
“族里琐事繁多,耽搁了一些时间。”
敷衍又简短的回答。
沈念微微愣住。
他从未见过沧渊这般冷淡疏离的模样。
从前无论如何,对方都会温柔耐心,轻声细语,事事顾及他的情绪。可今天,遥远、客气、陌生,像是突然变回了刚相识时,那个隔着防备的陌生人。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沈念轻声问,眼底带着浅浅担忧,“我感觉今天这里很不一样,守卫多了好多,气氛也好压抑。”
沧渊心头一紧,不敢说实话,只能轻声掩饰:
“没什么,只是深海例行巡查,不必多想。”
“可是你对我,好像也不一样了。”
沈念说得很轻,却格外认真。
少年心思细腻敏感,一点点态度变化,都能清晰察觉。从前朝夕相对无话不谈,隔着水晶心意相通,指尖相触温柔缱绻。可现在,对方刻意保持距离,不敢靠近,不敢深谈,不敢流露半分温柔。
沧渊心口猛地一疼。
他怎么舍得冷淡他。
是族规束缚,是长老监视,是四周无处不在的族人目光,他不能再肆无忌惮温柔,不能再毫无顾忌陪伴,不能再任由心意泛滥。
一旦被发现异常,沈念只会遭遇更残酷的对待,甚至被彻底分开,永不再见。
“没有不一样。”沧渊强行压下心底所有柔软,语气尽量平淡,“只是以后,我不能待太久,也不能和你说太多话。灵馆规矩变严了,若是被发现过分亲近,我们两个人,都会受到惩罚。”
沈念脸上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蒙上一层浅浅失落与难过:
“所以……以后你不能常常陪我了,是吗?”
看着少年委屈落寞、小心翼翼不安的模样,沧渊几乎快要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冲破所有束缚,坦诚一切,不顾一切拥抱他。
可理智死死拉住他。
他只能硬着心肠,轻轻点头:
“嗯。尽量少见面,少说话,安稳度日,才不会出事。”
“我不怕惩罚。”沈念猛地抬起头,眼底带着倔强又纯粹的认真,“我不怕被鲛人责罚,我只怕你不来陪我。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如果你也远离我,我又要变回一个人了。”
字字句句,皆是毫无保留的依赖。
沧渊呼吸微微一顿,眼底情绪翻涌,愧疚、心疼、爱恋、无奈,交织在一起,几乎快要撑不住伪装。
他低声,声音沙哑压抑:
“听话。别任性。保护好你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任性。”沈念眼眶微微泛红,“我只是……舍不得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击溃了沧渊所有坚硬克制。
深海安静无声。
水流缓缓晃动,蓝光清冷孤寂。
一墙之隔,两人心事重重。
笼内少年满心委屈,不明白为何温柔骤然变淡,不明白为何朝夕相伴突然受限,只知道自己唯一的温暖,正在一点点远离自己。
笼外王族受尽煎熬,一边是族群大义、祖宗规矩、血海恩怨,一边是满心挚爱、无辜少年、满心信任。
他不能靠近,不能温柔,不能深情。
却又无法远离,无法冷漠,无法割舍。
沧渊沉默许久,才缓缓往前挪动半步,极轻极轻地靠近水晶壁,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难过,我不会丢下你。只是不能明目张胆陪着你。往后我会悄悄来看你,夜里夜深人静,守卫松懈的时候,我依旧会过来。”
“不管规矩多严,不管族人如何阻拦,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待着。”
他轻轻许下隐秘的承诺。
在森严族规之下,在两派对峙之间,在人鲛血海隔阂之上,偷偷守护这份见不得光的温柔。
沈念怔怔望着他,失落慢慢散去,心底重新被安心填满。
他轻轻点头,小声乖巧回应:
“好,我乖乖听话。不闹,不多说话,好好等你。不管白天能不能见,我都等你夜里过来。”
他依旧毫无怀疑,全然相信。
丝毫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正在用自己的王族尊严、安危、自由,对抗整个族群,只为偷偷多陪他片刻。
沧渊看着他温顺懂事的模样,心口酸涩难忍。
他轻轻抬手,再一次隔着冰冷水晶,与少年掌心遥遥相对。
短暂触碰,转瞬收回。
“别让别人看出异样。”
“嗯。”
夜色渐渐笼罩深海。
沧渊不敢久留,怕被巡逻鲛人察觉异常,匆匆叮嘱几句,便转身悄然离去。
空旷寂静的灵馆,只剩下沈念独自靠着水晶壁。
他望着沧渊消失的方向,心底依旧暖暖的。
他不知道族内纷争有多凶险,不知道种族对立有多残酷,不知道这份陪伴背负着多大风险。
只知道,哪怕规矩变严,哪怕见面变少,哪怕要小心翼翼隐藏心意。
那个人,依旧不会抛弃自己。
而沧渊回到珊瑚密林,望着幽深无边的深海,缓缓舒展鳞尾。
他清楚,这场对抗才刚刚开始。
激进派不会善罢甘休,长老们步步紧逼,王命不容违抗。
他越是在意,越是温柔,沈念就越危险。
可他早已无法回头。
明知是禁忌,明知是罪孽,明知终有一日真相大白,爱恨交织。
他依旧心甘情愿,沉沦到底。
深海暗流不息,心事绵长无解。
白昼克制疏离,夜里隐秘相依。
一场见不得光的深情,在重重束缚与族群压力之下,小心翼翼,艰难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