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趴在假山缝里,也没闲着。
这园子里的味道很多。
丫鬟们身上的皂角味,嬷嬷手里的檀香味,池塘里的鱼腥味,还有紫藤花的甜腻。
但这些都盖不住另一股味道——从林黛玉身上散发出来的,越来越浓的悲伤,像一碗放凉了的药,苦味从碗底往上渗,你不想喝,但满屋子都是那味。
精卫从丫鬟们的闲聊里拼出了事情的原委:林家的独子,黛玉最小的弟弟,前几日夭折了。
林夫人贾敏,本就体弱,这一来直接气血上涌,卧病在床,大夫进进出出,汤药一碗一碗端进去。
府里上上下下都围着夫人转,倒是疏忽了黛玉。
母亲病重,弟弟刚走,父亲在书房里不见人,下人们忙着煎药熬汤,没人想起来这位小姐也需要人看着。
嬷嬷被叫去帮忙了,丫鬟们也被支使得团团转。黛玉一个人待了大半天,没人管她,她就自己走到花园里来了。
精卫从石缝里探出头,正好看见黛玉穿过月亮门。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没戴花也没戴钗。手里没拿团扇,也没拿手帕。
她走得很慢,走到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鱼看水
“没人跟着?”精卫左右看了看,确实没有。嬷嬷不在,丫鬟不在,连个扫地的都没有。整个花园就一个小孩,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精卫缩回头,想了想。
“这是个机会。”她对自己说。
她在世界流转的目的就是感悟——人类的喜怒哀惧,爱恨情仇。
林黛玉,绛珠仙草,天生的情绪体,悲伤起来能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苦水。错过这个,去哪找?
但直接一条黑蛇爬过去,怕是会把人吓出病来。黛玉是个颜控,精卫早就看出来了,那小孩对好看的东西格外有兴趣。
精卫窝在角落,黑鳞褪下去,白鳞翻上来。细密的鳞片,像珍珠粉抹过的般顺滑,尾巴尖还染了一点粉红。
她跳进水里洗了个澡,把身上的泥冲干净,然后对着水面照了照——一条小白蛇,成人手腕长度,细细的,白得发亮,尾巴尖那点粉红像掐尖的桃花。
“行了,够好看了。”
她从水缸边沿滑下来,往池塘那边爬。
黛玉还在石凳上坐着,姿势跟刚才一样,头微微低着,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精卫从草丛里探出头,选了黛玉脚边一个位置,慢慢滑出去。
她先露了尾巴尖。粉红色的,在青石板上一拱一拱的,像条胖乎乎的毛毛虫。
黛玉没动。
精卫又往前蹭了蹭,把整个尾巴亮出来,然后是一截白鳞。
阳光照在上面,闪了一下。黛玉的目光终于从水面上移开了——她低头,看见脚边有一截白色的东西在动。
她先是吓了一跳,又细细打量一番。
精卫慢慢把头从草丛里伸出来,两颗黑豆一样的圆眼睛,看着黛玉,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像定格了一样。
黛玉看了看。
“你是谁家的?”
精卫当然不会回答,她歪了歪脑袋,吐出舌尖卖萌,可爱小蛇不会说话捏。
黛玉蹲下来,裙子拖在地上,她也不管。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碰了碰精卫的头顶。
那两根手指从精卫头顶滑到脖子上,凉凉的,带着一点汗意。
“你的鳞好白。”黛玉的声音有点哑,可能一直没喝水,也可能哭过。
精卫顺势往前爬了半步,用脑袋蹭了蹭黛玉的指腹。黛玉的手指抖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