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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白日的戏

隐于1986我在废品中重生

雪停了,但化雪的天,比下雪时更冷。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铁灰色的天光,空气清冽,却也把筒子楼里那股沉淀了数日、混合了霉味、腥气和灰尘的复杂浊气,衬托得更加分明。

陈山天不亮就起了。炉子里的火昨晚就没熄透,他捅开,加了两块煤,坐上水。阿默也悄声起来,开始收拾昨晚分拣好的、一小捆品相普通的废纸壳和几个空瓶子——这是他们今天“出工”的门面。

“今天,”陈山压低声音,就着渐渐亮起的天光,在旧报纸上写,“照常,收破烂。多看,多听。”

阿默点头,系紧那顶永远遮住半张脸的旧棉帽。

两人拉着车出门时,对门的张婶正好也开门倒痰盂,冷风灌进楼道,也把那股味儿送到了她鼻子底下。她眉头立刻拧成疙瘩,瞥了陈山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砰”地关上了门。

陈山仿佛没看见,拉着车,车轮压过半融的积雪和污泥,发出咯吱的声响。熟悉的路线,熟悉的吆喝。“收破烂喽——废书废报烂铁破铜——”

他的手和脸很快冻得麻木,但眼睛和耳朵异常清醒。他在听,听街边晒太阳的老头闲聊,哪片儿厂子效益不好,可能有家属区要清房;他在看,看电线杆上糊着的新旧不一的招租启事,心里快速判断位置和可能性。

中午,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墙角啃冷馒头。陈山从怀里摸出个用作业本纸钉成的小本子,用铅笔头记下两个早上听来的、可能有空房的地段:“东区老煤厂宿舍,据说空了几间,但属矿务局,难。”、“北关胡同,有大杂院腾退,但人多眼杂。” 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认得。

下午,他们“顺路”去了老范的杂货店。店里没旁人,炉子上坐着水壶,滋滋响。陈山买了包最便宜的“经济”烟,趁递钱的工夫,声音压得极低:“范伯,上次托您留心的……那种,偏远的、破落点、院子大、能放东西不惹眼的窝棚地儿,有信儿没?”

老范眯着眼,嘬了口自己卷的烟炮,慢悠悠道:“急啥。这种地儿,得碰。有个老哥们儿,年轻时跑运输的,说南城外老机车厂后身,以前有些给临时工住的排子房,厂子黄了以后,荒了不少。地脚偏,房子破,但清静。就是……”他顿了顿,抬眼看看陈山,“那地界,乱。以前住的多是盲流,现在也净是些不着四六的人晃荡。”

“乱不怕,偏,清静就成。”陈山心里记下,像猎人嗅到了踪迹,“具体位置,门朝哪开,能打听细点不?”

“我问问。”老范含糊应了,掀开锅盖看了看煮着的花生,状似随意地问,“你那边,楼里咋样?味儿还没散?”

陈山扯出个苦笑,摇摇头:“哪散得去。渗进缝里了。我昨天……没法子,当大家面开口了,求帮忙找个能堆货的地儿,搬走,不讨人嫌。”

老范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该。让他们也动动。光动嘴皮子嫌脏,不动腿帮忙找,哪行。” 他抓了把煮花生塞给陈山,“路上嚼。”

离开老范那里,陈山拉着车,没直接回家,而是看似收破烂绕路,往“老机车厂”的方向晃了一段。路越走越破,柏油路成了石子路,又成了土路。两旁是破败的砖墙、锈蚀的龙门吊,废弃的厂房窗户都没了,像黑窟窿的眼睛。杂草枯黄,在寒风里瑟缩。确实偏,也确实乱,远处有几个晃悠的人影,看不真切。他在心里大致描摹了方位和进退路线,没敢深入,便调头往回。

傍晚,拉着空了不少的板车往回走,快到筒子楼时,陈山脚步慢了下来。楼门口站着几个人。楼长,王老师,还有一个面生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正背着手打量楼道。

陈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脸上肌肉迅速调整成略带惶恐的恭敬。他放下车把,弯了弯腰:“楼长好,王老师好。” 目光看向那陌生人。

“小陈,回来得正好。”楼长脸色不太好看,指了指中山装,“这位是居委会的刘干事。来了解一下咱们楼的卫生情况,特别是公共区域的……清洁和气味问题。”

刘干事转过身,目光带着审视,打量着他,他身后的板车,又抬眼看了看昏暗的楼道,鼻翼微微翕动,眉头锁紧了:“你就是陈山?你们家门口,还有这整条楼道,卫生问题很突出啊。邻居反映非常强烈。这气味,已经严重影响公共环境和居民健康了,你知道吗?冬天还能关窗,夏天怎么办?滋生病菌怎么办?”

“知道,知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各位领导,给组织添麻烦了!”陈山腰弯得更低,语气恳切里带着慌乱,“刘干事,我每天都清理,不敢偷懒。您看,今天收的这点还没敢卸车,怕占地方。可、可这味儿……有些收回来的东西,它自带味儿,天冷它憋着散得慢。我、我也想办法了,买了石灰洒,用肥皂水刷过地……可,效果不大。我跟楼长、跟各位邻居都道歉无数次了,也、也实在没法子了,求爷爷告奶奶,请大伙儿帮忙打听,看能不能找个偏远点的、能放这些东西的地儿,我、我立马就搬!绝不再给政府添麻烦,给邻居添堵!”

他把“求助”的话,在官方人士面前又说了一遍,姿态放得更低,甚至带了点走投无路的颤音。

刘干事看了看楼长。楼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这孩子……也没说谎。是难,没爹没妈,还拖着个哑巴弟弟。我们也让他找了,可一时半会儿,合适的……”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但客观:“小陈的个人困难是实际存在的,但造成的公共卫生影响也是客观事实。找地方需要时间,但眼前的卫生隐患不能不管。我建议,建立个简单的监督机制,比如每日必须清理,并用消毒水重点喷洒楼道相关区域。小陈,你看呢?这笔费用……”

“行!行!我听王老师的,用消毒水!费用我出!”陈山答应得飞快,几乎要举手保证,心里却快速盘算,消毒水那味儿,又冲又怪,和现有的混合,说不定效果更“立体”,更能让人铭记。

刘干事脸色稍缓,又说了几句“要注意影响”、“要自觉维护集体环境”、“等找到地方尽快解决”的官话,便在楼长陪同下往别处去了。

陈山拉着车进楼道,路过张婶家门口,里面传来刻意抬高的、带着快意的声音:“……居委会都来了!看这次还能赖到什么时候!消毒水?哼,泼了也是那德行!”

陈山垂着眼,仿佛没听见,把车拉进自家门洞,卸下那点可怜的“门面货”。屋里,阿默接过他冻得通红的手捂了捂,眼神带着清晰的问询。

陈山摇摇头,扯了扯嘴角,示意没事。他走到炉边,伸手烤火。跳动的火苗在他深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外面,是官方的审视,邻里的厌弃,和即将到来的、气味更复杂的“消毒”。怀里小本子上,记着一条充满未知与风险的荒僻之地的线索。老范那里,还等着下一批货的结算。

白天,他是走投无路、人人嫌恶、在寒风中挣扎的破烂王。

黑夜,他是怀揣数百巨资、在灰色通道里沉默掘金的孤狼。

而现在,他必须在这截然相反的双重身份与重重围困中,保持绝对的清醒,演好每一场戏,趟出那条唯一能通往“人”的活路。

炉火噼啪,爆开一点火星,转瞬湮灭在灰烬里。如同这漫长寒冬里,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第5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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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戏落幕,夜戏开锣。陈山在寒风中完美扮演“苦命破烂王”,暗中已锁定荒僻目标。面对居委会的质询,他示弱、求助、承诺,将矛盾进一步公开化、官方化。消毒水即将泼洒,气味战争升级;南城外的荒废排子房,是希望还是更大的陷阱?

白日的戏已落幕,真正的博弈刚刚开始。陈山能否驾驭多方压力? “全民寻房”闹剧将如何上演?南城外的荒僻据点,是出路还是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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