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场,没积住,地上留下片片湿冷的污迹。天是真的冷了,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凝了又散。
陈山从省城回来后的第二天,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拉着阿默出门扫货。他在屋里静静待了一上午,炉火噼啪,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桌上摊开的旧床单上,是这次带回来的、厚厚一摞钞票。
一千一百多块。
这个数字,他昨晚在旅社的床上就反复确认过。但此刻在自家昏黄的灯光下,亲手将它们全部摊开,那视觉和触感的冲击,依旧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十元的“大团结”占了绝大多数,厚实,挺括,散发着油墨和无数人经手后混杂的气息。这是能压垮人,也能托起人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分钱。手指稳定,眼神专注。
最大的一包,用油纸和防水布裹了又裹,沉甸甸的,被他小心塞进墙角那个隐秘的墙洞深处。那里已经有些拥挤了。剩下的,他分出五百元,用另一张牛皮纸包好。这是第三轮“梭哈”的弹药,比第一轮的五百,心里有底太多。又点出八十元,作为未来一段时间的各项开支。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看了看堆在楼道拐角的那几捆废纸壳和破麻袋。那是他上次出门前就堆在那儿的,已经五天了。纸壳受潮,边缘翘起,靠近了,一股纸张霉变混合灰尘的闷味儿,隐隐约约,粘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看了几秒,关上门。阿默正坐在炉边的小凳上,就着火光,检查一批新收的券,手指捻动,目光专注。
“今天不出门,”陈山低声说,走过去在对面坐下,“在家,把货理清楚。”
阿默抬头,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往常,从省城回来第二天,必定是开足马力出门的。但她没问,只是点点头,将炕桌清理出更大一块地方。
两人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吝啬的天光,开始清理这次从老范、老赵以及零收来的货。阿默分拣极快,指尖拂过券面,品相、年份便了然于胸,稍有瑕疵的便被归到一旁。陈山负责核验、计数、记录。
“老范这次,六十三块面值。”陈山报数,声音平稳。
阿默在旧账本上记下,在旁边画个向上的箭头。
“老赵的,四十八,品相没得挑。”陈山拿起那叠捆得整齐的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老赵这个人,稳当,心细,是个宝。
阿默在“老赵”名字后,画了个圈,表示认同。
清点完毕,新收的券面值又是一百出头。加上之前的存货,手头可供下次交易的“B类好货”面值,正在向六百靠近。这个速度,像滚下山坡的雪球,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
下午,对门的张婶来敲门借针。门开一瞬,她下意识皱了皱鼻子,目光扫过陈山肩头,落在那堆废品上。
“山子,门口那堆……是不是该处理了?搁这儿有几天了,味儿有点不对。”张婶语气还算克制,但不满已写在脸上。
陈山立刻堆起歉意的笑,身子微微前倾,挡住屋里大部分视线:“哎哟张婶,对不住对不住!您看我这记性,刚回来忙晕了,把这事儿给忘了。明天,明天一准儿拉走!绝不再耽误!”
“嗯,早点弄走好,这楼道是大家的。”张婶拿了针,没再多话,转身走了。
关上门,陈山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复平日的沉静。他走回桌边,阿默正看着他,眼里带着询问。
陈山拿起烧黑的树枝,在旧报纸空白处慢慢写下:“垃圾,多放几天。会有人嫌。”
阿默眨眨眼,不太明白,但仍点头。
他继续写:“以后,常有人嫌。要习惯。”
笔尖顿了顿,他看向阿默清澈见底的眼睛,缓缓写下最后几个字:“这儿,怕住不长了。”
阿默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炉火在她瞳孔里安静地跳跃。然后,她拿起树枝,在旁边慢慢画了一个简陋的房子,又在房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沉重的“×”。画完,她抬起头,看向陈山,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我知道了,我跟着你”的、深潭般的平静。
陈山心里猛地一酸,那股酸楚直冲鼻腔。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阿默的头发。阿默没躲,只是微微低了头,耳根有些发红。
傍晚,陈山还是去把那几捆废品卖了,得了一块二毛钱。但在捆扎时,他“没留意”,将小半筐挑出来的、已经有些腐烂发软的菜帮子和烂果皮,塞在了最底下那个破麻袋的角落,才用绳子捆紧。这些是他昨天“顺路”从菜市场垃圾堆边“捡”的。
卖完废品回来,楼道里那股闷味儿似乎散了些。但陈山知道,那只是表面。种子已经埋下,那些腐烂物的汁液,恐怕已渗进了麻袋纤维和水泥地的缝隙。 在接下来气温稍一回暖的时日里,它会用更“扎实”、更不容忽视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夜里,晚饭是辣炒猪心和萝卜海带豆腐汤。猪心切得薄,用自制的辣酱和宝贵的“百家酒”爆炒,锅气十足,香气霸道。豆腐在汤里炖得嫩滑,海带提鲜。阿默吃得很香,鼻尖冒出细小的汗珠。
陈山看着她低头喝汤时,颈后露出一段白皙的皮肤,和那随着吞咽轻轻滑动的、柔和的线条。她身上那件男式旧棉袄,肩部似乎已不再空荡得厉害。
他移开视线,扒了一大口饭。饭菜很香,资本在疯狂累积,离开的谋划已悄然启动。但心头那股压力,却像窗外越来越浓、越来越冷的夜色,沉甸甸地漫上来,无孔不入。
他知道,从明天起,必须用那五百新本金,发动三条线,展开更高效的收购。同时,楼道角落很快又会有新的“库存”堆积,然后会有新的、更大的抱怨,接踵而至。
他必须在手里的“纸”变成足以压舱的巨款之前,在楼里的怨气累积到爆发顶点之前,找到并打通那条唯一的、狭窄的逃生通道。
雪未积,冬已深。而他的战斗,刚刚进入最关键的、不能回头的中盘。
资本滚雪球,矛盾暗滋生!陈山手握超千元巨款,启动第三轮“梭哈”,而“垃圾计划”也已埋下伏笔。阿默平静跟随,危机步步紧逼。美味与腐烂并存,富足与风险共生。深冬决战序幕拉开,他们能否在风暴前,找到那条生路?
财富与危机并存的十字路口,陈山将如何破局?点赞助力,关注走向,评论区留下你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