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黏在皮肤上,甩不脱。竞争带来的压力,也像这闷热的空气,无孔不入。陈山现在出门,眼睛得像筛子,既要筛出那些藏着“纸”的愁苦面孔,还得筛掉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那伙抢生意的人阴魂不散,抬价、截胡,有两次甚至不远不近地追在他们后头,像闻着腥味的鬣狗。
这天在城北废弃的货场,陈山刚和一个看场子的孤老头搭上话,眼角就瞥见阿默急促地拽了两下衣角——新加的暗号,表示“那伙人靠近”。他立刻打住,借口价格谈不拢,拉着车匆匆离开。走出去老远,回头还能看见货场门口,那个穿褪色海魂衫的干瘦汉子,正叼着烟,眯眼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
“妈的。”陈山低骂一句,心里窝火,又无可奈何。硬碰是鸡蛋碰石头,躲,又能躲到几时?阿默跟在他身边,脚步有些急,帽檐下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不时回头警惕地张望。直到拐过两个街口,确认没人跟来,两人才在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背阴巷子口停下喘气。
陈山靠着掉光了皮的砖墙,胸口发闷,一阵阵头晕袭来。日头太毒,刚才一惊一乍,加上连日的憋屈和警惕,让他有点撑不住。他滑坐到地上,闭上眼睛,感觉天地都在旋转。
“在这……歇会儿。”他对阿默说,声音发飘。
阿默立刻放下车,凑过来。她看见陈山脸色白得吓人,汗如雨下,嘴唇干裂起皮。她慌了,原地转了个圈,然后一把抓起车上那个豁了口的破草帽,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那片白花花的日光里。
陈山想喊,没力气。心里那点因为被追赶而生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冰凉取代:她……跑了?也好。这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跑了或许……
念头还没转完,急促的脚步声又由远及近。阿默回来了,跑得脸颊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破草帽里兜着一点水,晃晃荡荡,所剩不多,但清澈。她蹲在陈山面前,双手捧着帽檐,递到他嘴边。
陈山看着她,看着她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的几缕头发,看着她眼中清晰无误的焦急。他就着她的手,喝了。水带着土腥和一点青苔味,却凉得直达肺腑,暂时浇灭了喉头的火。
阿默看他喝了水,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些。她放下帽子,犹豫了一下,扯起自己洗得发白、已不太合身的旧汗衫下摆,在帽底残留的水里蘸了蘸,然后伸出手,动作极其僵硬、笨拙,去擦陈山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河水的湿意,碰到皮肤时,陈山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擦拭毫无章法,甚至有点弄疼了他,但其中蕴含的小心翼翼和努力,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烫了他心口一下。他闭着眼,没动,任由那笨拙的指尖带着凉意,拂过他的额头、鬓角。
阿默擦得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事。擦完了汗,她又把帽底最后一点水倒在手心,递过来。陈山摇摇头,示意她喝。阿默看看他,又看看手心那点水,这才小口喝了。
在断墙的阴影下歇了将近一个钟头,那股眩晕恶心才慢慢退去。陈山撑着墙站起来,对一直守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的阿默说:“回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悄然变了。陈山不再只是埋头走在前面,偶尔会放慢脚步,等阿默跟上。阿默也不再总是低着头看路,会时不时抬头,确认陈山走得稳当。
晚上,陈山依旧觉得有些乏力,早早躺下了。阿默收拾完碗筷,却没有立刻去她门边的地铺。她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窗外漏进的稀薄月光,拿起那根烧黑的树枝,在坑洼的泥地上划拉。
她先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手拉着手。在旁边画了辆歪歪扭扭的架子车。又画了个方盒子,算是他们的筒子楼,还给方盒子加了扇小小的门。最后,她在两个小人旁边,画了一道波浪线,又画了个圆圈,代表太阳,在太阳上,用力打了个叉。
陈山侧躺着,静静地看着。他看懂了。两个小人是他们,车是谋生的家伙,方盒子是遮风挡雨(或许也漏雨)的窝。波浪线是河,是今天取水的地方。那个被打叉的太阳,是今天毒辣得差点要了他半条命的日头,也是那些如影随形的、抢生意的“太阳”。
阿默画完,抬起头,看向陈山。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被打叉的太阳”,又指了指陈山,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后怕和担忧。
陈山心里那处下午被烫到的地方,又软软地塌陷了一块。他坐起身,拿过阿默手里的树枝,在她那幅稚拙的“画”旁边,找了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地面,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一个“谢”字。
他指着这个字,又指了指阿默,用口型清晰地、无声地说:“谢、谢、你。”
阿默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倏地亮了。她立刻凑到那个字跟前,几乎把脸贴到地上,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得极其认真,黑眼珠随着笔画移动,仿佛要把那横竖撇捺的走向,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刻进瞳孔里。她伸出右手食指,悬在那个字上方,跟着字的笔画走向,在空中虚虚地、小心翼翼地描摹。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山,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困惑、新奇,以及一种陈山从未见过的、仿佛被一束未知光芒突然照亮的渴望。
陈山看着她眼中那簇因为一个陌生方块字而骤然点燃的小小火苗,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撞进他的脑海——
得教她认字。
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下次再遇到“海魂衫”那伙人,他能快速告诉她“避开,穿海魂衫的”,而不是靠拽衣角和模糊的比划。就为了他脑子里那本越来越复杂的账——现金、券、成本、老陶的价、藏起来的“宝券”——能有个更靠谱的记法,而不是全凭记忆,怕忘,更怕记混。就为了……如果哪天他真倒下了,像今天这样,她至少能看懂他留下的最简单信息,知道钱藏哪儿,知道该去找谁(或不找谁)。
这个念头一起,便像藤蔓一样疯长,瞬间缠住了他所有思绪。风险?有。但比起沟通出错、账目混乱、应对突发状况时的手忙脚乱,那点风险似乎可以冒一冒。怎么教?从哪儿开始?就从这个“谢”字开始?还是从“一、二、三”?从“敌”、“我”、“钱”、“安”?
他目光落在阿默白天画的那幅“家”的画上,两个手拉手的小人,在月光里显得孤单又顽强。
夜深了。阿默终于带着那种初次窥见另一个世界秘密的、兴奋又茫然的神情,去地铺上睡了。陈山却睁着眼,望着漆黑低矮的屋顶。他想起前世那些因为不识字而吃过的哑巴亏,走过的冤枉路,错过的机会。那些遗憾像潮水,在寂静的夜里漫上来。
教她认字。不图别的,就图在这举步维艰、四面楚歌的生存里,两个人之间那点可怜的、靠手势和图画维系的联系,能变得更结实一点,更准确一点。能让这条飘摇破旧的小船上,除了拼命划桨,还能多一种确认彼此位置、传递风浪信息的暗号。
月光悄悄移动,从阿默的画上,移到了陈山手边。他伸出手指,在冰凉的、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无声地写了一个“山”字,又写了一个“默”字。
两个字并排躺着,在月光下泛着微不可察的痕迹。
就先从名字开始吧。陈山想。等哪天,她能在地上写出这两个字,或许,很多现在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处和打算,就都能有个更清晰的着落了。
夜还长,暑热未消。但一颗关于“文字”的种子,已经在这个挣扎求生的夏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它会长成庇荫的树,还是招风的旗,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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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清水,一次笨拙的照料,一幅地上的画,一个“谢”字。在生存的酷暑与竞争的阴云下,相依为命的情感破土而出。陈山“教她认字”的念头如暗夜星火,这将是提升生存几率的密钥,还是埋下新隐患的伏笔?当哑女的目光首次被文字点亮,他们的命运之舟又将驶向何方?故事翻开新页,静候你的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