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攥着五十块三毛五,陈山心里有了底,也定了计划。2
确实是慢热型的,我也感觉了。
第二天,他恢复了日常节奏。天蒙蒙亮就拉着架子车出门,吆喝声在清冷的晨雾里传开。上午,他专心收废品,眼睛却比以往更活络。下午,他去回收站卖了货,回笼八块多钱,心里那本关于“纸券”的账,又清晰了几分。
傍晚,他带着用零钱买的馒头和一点酱菜走向废墟。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又湿又重,带着一股土腥气。这是大雨的前兆。
废墟里静悄悄的。陈山走到矮墙边,没看到阿默。他绕到那截破缸后面,才看到她。
阿默蜷在缸体和矮墙形成的夹角里,身上胡乱盖着几块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破塑料布和烂麻袋。她缩得很紧,那件过于宽大的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沾着草屑、脏得打绺的枯黄头发。
陈山走近,放下食物,轻声“喂”了一下。
阿默没动。
陈山又走近两步,蹲下身。他看见阿默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脖颈,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伸手,迟疑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滚烫。
陈山心里猛地一沉。他用力推了推阿默的肩膀:“哎,醒醒!”
阿默的身体随着他的推动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含混的呜咽,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那双总是黑沉沉、充满戒备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水光,视线涣散,几乎无法聚焦。她看了陈山一眼,又无力地闭上,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她在发烧,而且烧得很厉害。在这春寒料峭的雨天,躺在这四面漏风的废墟里。
陈山脑子里“嗡”的一声。前世女儿小雨小时候生病发烧,小脸通红、蜷缩哭泣的样子,和眼前这个脏兮兮、缩成一团、无声颤抖的影子,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一起。一种尖锐的恐慌和近乎暴怒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不能扔在这里。会死。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砸进他的意识。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掀开阿默身上那些湿漉漉的破烂,弯腰,用力将她从角落里抱了起来。阿默很轻,像一捆没什么分量的、湿透的柴禾,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件破棉袄吸饱了湿气,沉甸甸、冷冰冰。
陈山抱着她,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废墟,朝着筒子楼的方向快步走去。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刚跑到筒子楼门口,就和正出来倒垃圾的李婶撞了个正着。
“哎哟!”李婶吓了一跳,手里的铁皮簸箕差点掉了,待看清是陈山,以及他怀里抱着的那一团脏得看不出人形的“东西”,她尖利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陈山!你抱的什么玩意儿?这……这不是那个小哑巴吗?你把他抱回来干啥?脏死了!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陈山脚步没停,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声音因为急促和用力有些发哑:“她病了,烧得厉害。不能扔外头。”
“病了?”李婶追在后面,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病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当自己是菩萨啊?这脏兮兮的,谁知道有没有传染病?赶紧扔出去!别把晦气带进楼里!”
陈山不理她,抱着阿默噔噔噔往楼上跑。阿默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蜷缩,滚烫的额头贴着他冰凉的脖颈。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你个有人生没人教的……”李婶的骂声在楼下响起,夹杂着对闻声出来看热闹的邻居的抱怨,“看看,看看!这像什么话!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家里捡……”
陈山冲到自己那扇薄薄的木门前,用脚踢开门,侧身挤进去,反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也关掉了外面所有的嘈杂和目光。
狭小的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阿默细微的、痛苦的呜咽。
他把阿默放在地上铺着的那张破草席上。阿默一沾地,就自动蜷缩起来,背对着他,抖得更厉害了。
陈山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摸了摸阿默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环顾四周,屋里没有任何药品,连块干净的毛巾都没有。他扯下自己还算干爽的里衣袖子,从水壶里倒了点凉水浸湿,拧了拧,叠起来敷在阿默额头上。
然后,他蹲在阿默面前,低声说:“你等着,我去买药。别乱动。”
阿默毫无反应,深陷在高热的昏沉中。
陈山站起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卷钱——他全部的五十块三毛五。他抽出两张一块的,犹豫了一下,又抽出一张五块的,紧紧攥在手里,把剩下的钱飞快地塞回地砖下。然后,他拉开门,又冲了出去。
楼道里,几个邻居还在探头探脑,李婶正叉着腰跟人说着什么。陈山低着头,从她们身边快速跑过,直奔最近的街道卫生院。
卫生院的灯昏黄,值班的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医生。陈山语无伦次地描述:孩子,发烧,很烫,昏迷。女医生问了年龄,陈山愣住,他根本不知道。女医生皱了皱眉,开了一小包安乃近(退烧药),又给了两支柴胡注射液,收了四块八毛钱,叮嘱了用法。
陈山拿着药,又跑去公用水管,用自己喝水的搪瓷缸接了一缸子凉水,跑回小屋。
再次关上门,世界仿佛又被隔绝在外。阿默还是那个姿势蜷着,额头上那块湿布已经变温了。
陈山按照医生说的,笨拙地捏开阿默的嘴,把两片安乃近碾碎,混着凉水,一点点灌进去。阿默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吞咽、呛咳,褐色的药汁从嘴角流出来一些。陈山用袖子胡乱擦掉。
接着是打针。他从来没干过这个。看着那支小小的玻璃针剂和细细的针头,他的手有些抖。他掀起阿默身上那件破棉袄的下摆,露出了一截瘦得皮包骨头、黑乎乎的小腿。酒精棉球用完了,他只好倒了点凉水在破布上,胡乱擦了擦那片皮肤,然后,一咬牙,学着以前在劳教所看人打针的样子,将针头扎了进去,慢慢把药水推了进去。
阿默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但没醒。
拔了针,用破布按住针眼。陈山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他看着草席上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影,心里一片茫然。接下来怎么办?药效要等。她会好吗?如果不好呢?邻居会怎么说?街道会管吗?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窗外渐起的雨声中缓慢流逝。陈山就坐在阿默旁边,隔一会儿就摸摸她的额头,换一次湿布。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一点点,但还是很烫。阿默不再剧烈颤抖,但呼吸依旧急促而灼热。
夜深了。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陈山不敢睡,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雨声,听着阿默的呼吸,脑子里乱糟糟的。前世今生,许多画面和念头纷至沓来,最后都定格在眼前这个生死未卜的小小影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后半夜,陈山在昏沉中感觉到阿默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他凑过去,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还是热,但好像没那么烫手了。他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无边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他就这么靠着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陈山是被冻醒的。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屋里光线昏暗,寒气透骨。
他一个激灵,立刻看向草席。
阿默还在那里,蜷缩着,但姿势似乎放松了一点点。她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脏污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上去平静了许多。
陈山轻轻探手试了试她的额头。虽然还有热度,但已经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滚烫了。退烧药起作用了。
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才感觉到浑身酸痛,尤其是靠墙的背,又冷又麻。
他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屋里静得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他看着草席上那个依旧脏得看不清眉目、穿着分不出男女的破烂衣裳、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身影,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得有个名字。不能总是“喂”、“哎”,或者像李婶那样叫“小哑巴”、“那个东西”。
叫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的、苍白的、紧闭着嘴唇的侧脸。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没发出过任何属于“话语”的声音。只有恐惧的抽气,痛苦的呜咽,和吞咽食物时细微的声响。
沉默的。无声的。
一个简单的字眼跳进陈山的脑海。
默。
就叫阿默吧。沉默的,跟着他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阿默。很贴切。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原来叫什么,甚至可能从来就没有过名字。从今往后,在他这里,她就叫阿默了。
“阿默。”他低声叫了一句,声音在清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有些突兀。
草席上的人毫无反应,依旧沉睡。
陈山却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心里踏实了些。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湿漉漉的世界。雨还在下,但天光已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尽管开局如此狼狈。
他回身,看着屋里这一大堆“麻烦”——一个病着的、来历不明的、被街坊嫌弃的小哑巴,一个冰冷狭窄、几乎一无所有的房间,还有门外那些或好奇或厌恶的目光。
麻烦才刚刚开始。
李婶的骂声,王伯的叹息,还有街道干部可能到来的盘问……他得想好说辞。阿默病好了之后,怎么办?让她回去?经历了这一夜,他做不到了。可留下她,以什么名义?怎么才能不让别人赶她走?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陈山心里。但他没有昨天那么慌了。至少,人暂时没事了。至少,他把她从雨里捡回来了。至于后面的路……
他走到五斗柜前,拿起父亲留下的那把沉甸甸的扳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
路,总是人走出来的。一步,一步,往前挪就是了。
就像他重生回来的这些日子,不也是一点一点,从尘埃里,扒拉出一点点活路吗?
他握紧了扳手,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灰白的天光,透过布满污渍的窗玻璃,照进了这间冰冷的小屋,勉强驱散了一角黑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湿冷,带着未知,也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刚刚被艰难守护住的暖意。
各位读者朋友,第十四章奉上。一场重病,成为改变的契机。陈山在众人非议中将阿默“捡”回,笨拙救治,为她取名。从此,“阿默”不再只是废墟里的影子,而成了一个需要他背负的、具象的“麻烦”与“牵挂”。两人的关系从“废墟外的互助”正式转向“同一屋檐下的共生”,而真正的挑战——如何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共同藏身、活下去——才刚刚拉开序幕。
请点赞、关注,我们下一章,看陈山如何应对接踵而至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