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跑得极快,连帽衫的衣角在雨幕里划出残影。林野紧随其后,帆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肺部像个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这废弃院子比想象中大,深处竟藏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爬满枯萎的藤蔓,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抓着砖缝。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颤抖,照亮巷子里堆积的垃圾和碎玻璃,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腐臭。
“快!她追上来了!”黑衣人突然回头低吼,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林野这才发现,对方的帽檐下露出半张脸,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似乎还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砖墙被撞碎了。林野回头瞥了眼,只见那白衣女人竟踏着碎裂的砖块追来,白色长裙在夜色里飘得像面招魂幡,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银色的短刀,刀身泛着冷光,显然不是凡物。
“抓紧!”黑衣人突然抓住林野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指节却凉得像冰。林野只觉一股蛮力拽着自己往前冲,脚下的碎玻璃似乎都没那么硌脚了,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穿过窄巷,眼前豁然开朗——竟是片拆迁区,断壁残垣在雨里沉默矗立,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白骨般刺向天空。黑衣人拽着他钻进一栋半塌的居民楼,顺着摇摇欲坠的楼梯往上跑,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惨叫,仿佛随时会散架。
“到这儿就安全了。”跑到三楼,黑衣人突然停下,靠在满是涂鸦的墙上喘气。他抬手掀开帽檐,露出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岁上下,眉眼清秀,只是左眼下方有道细小的疤痕,让他多了几分戾气。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近乎灰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林野扶着墙缓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你可以叫我阿七。”年轻人从口袋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燃,“至于为什么帮你……”他瞥了眼林野手里的木盒,“因为这东西,还有你身上的印记,都和我要找的人有关。”
“你也知道印记?”林野心头一紧,握紧了木盒。
阿七没直接回答,只是朝楼梯口努了努嘴:“她暂时不敢上来。这栋楼里有‘东西’镇着,噬魂者最忌讳这个。”
林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楼梯转角的墙根下,摆着个破旧的神龛,里面的神像早就没了头,只剩下半截身子,身上还缠着些红布,被雨水泡得发黑。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味飘过来,和王老头店里的味道很像。
“噬魂者到底是什么?”林野追问,“那个白衣女人……她想抓我做什么?”
“字面意思,吞噬魂魄的怪物。”阿七吐了个烟圈,眼神沉了下来,“她们靠吸食带印记的人的魂魄活着,尤其是你这种‘纯血印记’,对她们来说就是顶级补品。”
纯血印记?林野想起王老头临死前的话,还有掌心那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心脏不由得缩紧。
就在这时,怀里的木盒突然震动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林野吓了一跳,赶紧打开木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半块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和他口袋里那块黑石相同的符号,只是这半块玉佩是暖白色的,还带着点体温般的热度。
更奇怪的是,这半块玉佩竟在微微发光,淡金色的光晕透过木盒缝隙渗出来,映得林野的手心发痒。
“阴阳佩!”阿七的眼睛突然亮了,一把抢过木盒,小心翼翼地捏起玉佩,“竟然真的有这东西……你爷爷果然留了后手。”
“这玉佩有什么用?”
“能暂时压制你的印记。”阿七把玉佩塞回林野手里,眼神复杂,“噬魂者靠印记的气息追踪你,有这玉佩在,她们至少要三天才能找到你。正好够你去青云学院报到。”
林野刚想问青云学院到底是什么地方,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阿七的脸色瞬间变了:“不好,是‘引路猫’!她找了帮手!”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喵呜”一声,一道黑影窜了上来。那是只黑猫,浑身的毛湿淋淋地贴在身上,眼睛是诡异的绿色,正死死地盯着林野,嘴角咧开,像是在笑。
“抓住它!别让它靠近!”阿七突然从怀里摸出把折叠刀,“这猫能闻到印记的味道,被它盯上,我们就藏不住了!”
黑猫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突然朝林野扑了过来。林野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里的玉佩正好碰到猫爪,“滋啦”一声,黑猫像被烫到般惨叫着弹开,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它怕阴阳佩!”阿七眼睛一亮,挥刀砍向黑猫。可那猫异常灵活,在断壁残垣间蹿来跳去,爪子在墙上划出深深的抓痕,嘴里还发出奇怪的叫声,像是在给楼下的白衣女人报信。
林野看着那只猫,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爷爷养过一只黑猫,也是这样的绿眼睛,只是那只猫很温顺,总爱趴在他脚边打呼噜。爷爷失踪那天,那只猫也跟着不见了……
“别伤它!”林野突然喊道。
阿七一愣,刀势顿了顿。就这一瞬间,黑猫突然改变方向,竟朝林野冲来,不是扑咬,而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绿眼睛里竟像是含着泪。
林野愣住了。这举动……太像爷爷那只猫了。
“小心!”阿七突然拽了他一把。林野回头,只见楼梯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几道人影,都是穿着白裙的女人,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手里都握着银色短刀,月光透过破窗照在刀上,泛着森冷的光。
为首的正是之前那个白衣女人,她脸上的面具不知何时摘了,露出张极美的脸,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像血,看着林野的眼神充满了贪婪。
“跑!”阿七推了林野一把,自己挥刀冲了上去,“我拦住她们,你从天台走!记住,青云学院必须去!”
林野看着阿七单薄的背影冲向那群白衣女人,又看了看脚边蹭来蹭去的黑猫,咬了咬牙,转身冲向通往天台的铁门。黑猫“喵”了一声,竟跟在他身后跑了起来。
推开铁门,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天台上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有个生锈的水箱,风吹过水箱的铁皮,发出“呜呜”的哭声,像是有人在哭。
林野刚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天台门被撞开了,那个白衣女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冰冷的笑:“我说过,你跑不掉的。”
她手里的短刀上沾着血,林野的心猛地一沉——阿七可能已经……
“把阴阳佩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白衣女人一步步逼近,裙摆扫过积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林野退到天台边缘,身后就是十几米高的落差,底下是拆迁区的瓦砾堆。他握紧手里的阴阳佩,手心的金色纹路开始发烫,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不交?”白衣女人笑了,笑容里带着残忍,“那我只好自己来取了。”她身影一闪,短刀带着寒光刺向林野的胸口。
林野闭上眼睛,心想这次死定了。可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耳边却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猫叫,尖锐得让他耳膜发疼。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那只黑猫不知何时变得巨大无比,像头小豹子般挡在他身前,绿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对着白衣女人发出威胁的低吼。而更让他震惊的是,黑猫的嘴里竟然吐出了人言:
“不准碰我家小主人!”
林野彻底懵了。猫……会说话?
白衣女人显然也没料到这变故,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不过是只养了几年的灵宠,也敢拦我?”她挥刀砍向黑猫,银色的刀光在雨里划出一道弧线。
黑猫灵活地躲开,爪子拍向白衣女人的手腕,带起一阵腥风。一人一猫瞬间打在一处,黑猫的利爪撕开了白衣女人的裙摆,白衣女人的短刀也在黑猫背上划开一道血口,墨绿色的血液溅在积水里,像绽开了一朵朵诡异的花。
林野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脑子嗡嗡作响。他突然想起爷爷以前常说的话:“万物有灵,只是人眼凡胎,看不见罢了。”以前他只当是爷爷胡诌,现在看来,爷爷说的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是条新短信,还是未知号码:
“别愣着!东南角有块松动的砖,下面是密道!快进去!我在里面等你!”
林野看向天台东南角,那里果然有块砖的颜色比周围深些,像是刚被人动过。他再看缠斗的一人一猫,黑猫虽然凶猛,但背上的伤口在不断流血,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显然快撑不住了。
“走!”林野突然抱起黑猫,它比看起来沉得多,伤口的血蹭了他一胳膊,黏糊糊的。
黑猫愣了一下,随即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声音带着虚弱:“小主人……快走……”
白衣女人见状,怒吼一声:“想跑?!”她不再恋战,转身朝林野追来,速度快得惊人。
林野抱着黑猫冲到东南角,用尽力气踹向那块砖。“哗啦”一声,砖块掉了下来,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冷气从里面冒出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野甚至能闻到白衣女人身上那股冰冷的香气。他不再犹豫,抱着黑猫跳进了洞口。
下坠感只持续了几秒,他就重重地摔在地上,幸好底下是松软的泥土,没摔伤。黑猫“喵”了一声,从他怀里跳下来,伤口的血还在流,却用身体蹭了蹭他的脸,像是在安慰。
头顶传来白衣女人愤怒的尖叫,还有砖块被砸碎的声音,但似乎洞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越来越远。
林野躺在冰冷的泥土上,大口喘着气。黑暗里,只有怀里的阴阳佩还在微微发光,照亮了身边黑猫那双绿莹莹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他终于忍不住问。
黑猫蹲坐在他面前,绿眼睛里映着玉佩的光,声音带着点沧桑:“我是墨影,是你爷爷养的灵宠。”
“我爷爷……他现在在哪?”
墨影的耳朵耷拉下来,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十年前,他把我留在你身边保护你,自己去了‘禁地’,从此就再也没回来……”
禁地?林野的心又是一沉。爷爷的事踪果然不简单。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用手电筒照了照他,声音带着熟悉的嘶哑:“看来你没笨死。”
是阿七!他没死!
林野赶紧爬起来,借着光看到阿七胳膊上缠着布条,渗着血,但眼神依旧锐利。“你怎么也下来了?那些白衣女人……”
“暂时被我引开了。”阿七踢了踢脚下的泥土,“这里是条废弃的防空洞,能通到乱葬岗附近。正好,省得你再找路了。”
乱葬岗?青云学院的报到地点?
林野看着眼前这条黑漆漆的防空洞,又看了看身边会说话的黑猫和神秘的阿七,突然觉得这一切像是场荒诞的梦。可胳膊上墨影的血是热的,阿七的伤口在流血,怀里的阴阳佩还在发烫,提醒着他这都是真的。
“这防空洞……安全吗?”林野忍不住问。
阿七没回答,只是用手电筒照向前方。光柱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
墨影突然炸毛,弓起身子对着黑暗低吼,绿眼睛里充满了警惕。
“看来……不太安全。”阿七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声音沉了下来,“准备好,我们可能要在这儿打一架了。”
林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黑暗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东西恐怕比噬魂者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