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林野被冻醒时,后颈黏糊糊的,伸手一摸,指尖蹭到片温热的粘稠。他猛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雾揉碎的路灯光,看清了掌心的暗红——是血。
不是他的。出租屋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墙皮早就卷了边,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此刻墙面上多了道歪歪扭扭的血痕,像条被踩烂的蚯蚓,从床头一直爬到天花板角落,尽头是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洞,正有淡红色的液体一滴滴往下渗。这不可能。林野盯着那黑洞发愣。他住的这间屋在老楼七层,顶楼,墙对面就是天台,根本不可能藏着什么会流血的东西。更诡异的是,那血滴在半空时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慢悠悠打着转,落到床单上却连个湿痕都没留下。就像……从未存在过。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刺得林野眯了眯眼。是房东张姐,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尖利的嗓音就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小林!这月房租涨五百,你要是明晚之前交不上,就赶紧收拾东西搬走!”
“涨五百?”林野皱紧眉,“之前不是说好了……”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张姐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楼马上要装电梯了,房价都跟着涨,你不租有的是人租!别废话,就这么定了!”
电话被狠狠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林野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他今年刚满十八岁,从乡下来到这座叫“云州”的城市,没学历没背景,靠着在一家古玩店打零工勉强糊口。每月一千二的房租已经占了他大半工资,再涨五百,意味着接下来一个月他可能要靠啃干面包过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和普通少年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常年搬重物,指腹上还带着薄茧。但只有林野自己知道,每到月圆之夜,这双手的指甲会变得乌黑尖利,掌心会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就像此刻,墙上的血痕还在蔓延,他的掌心已经开始发烫。
林野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他得弄清楚这血是哪儿来的,否则今晚别想睡了。他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墙边,踮起脚凑近那个黑洞。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尘封多年的地窖。
他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黑洞边缘,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了下去。林野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转身冲到窗边。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楼下的小巷里空荡荡的,只有垃圾桶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正纳闷,眼角的余光瞥见天台的栏杆上似乎有个黑影。
那黑影很高,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在风雨里飘来飘去,姿势僵硬得不像活人。林野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些,那黑影却突然转过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脸。
或者说,林野看不清那张脸,像是被一团浓雾遮住了。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桌。桌上的台灯晃了晃,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等他再抬头时,天台上的黑影已经不见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
和墙上的血一样。
林野扶着桌子,大口喘着气。他从小就总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乡下的老人说他“八字轻”,容易招“脏东西”,但像今晚这样,又是流血的墙,又是诡异的黑影,还是头一次。
他弯腰去捡台灯,手指碰到灯座时,却摸到了一个硬纸壳的东西。不是他的。他把台灯挪开,发现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邮票,没有地址,甚至没有收信人,只在右下角用朱砂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信封是湿的,像是刚被雨水淋过,边角处还沾着几根褐色的羽毛。林野犹豫了一下,拆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质感粗糙,像是用某种植物纤维做的。
他展开纸,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抬头写着“青云学院”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像是用毛笔写的,墨色里隐隐泛着金光。照片上是林野自己的脸,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表情有些木讷,那是他初中毕业时拍的。
但问题是,他根本没听说过什么青云学院,更别说报考了。而且通知书上的日期,赫然是十年前。
“十年前……”林野喃喃自语,指尖微微颤抖。十年前他才八岁,还在乡下跟着爷爷生活,连县城都没出过。
他接着往下看,正文只有一句话:“兹录取林野同学为我院外门弟子,请于三日内携带通知书至云州城西乱葬岗报到。”
乱葬岗?
林野的头皮一阵发麻。云州城西确实有个乱葬岗,据说解放前是处决犯人的地方,常年荒草丛生,连出租车都不愿意往那边去。让他去那种地方报到?这到底是恶作剧,还是……
他突然想起刚才天台上的黑影,还有墙上不断蔓延的血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信封里掉出来一个东西,滚落在地板上。林野低头一看,是枚铜钱大小的玉佩,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和信封上一样的飞鸟符号。玉佩触手冰凉,像是一块万年寒冰,刚握在手里,林野就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纷乱的画面涌了进来——
燃烧的宫殿,断裂的锁链,戴着青铜面具的人,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花海……
“啊!”林野痛呼一声,猛地将玉佩扔在地上。那些画面消失了,但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砸过。
他喘着粗气,看向地上的玉佩。那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黑得像一团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墙上的血痕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蔓延,那个黑洞也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斑驳的墙皮,像是从未有过异常。
林野捡起地上的录取通知书和玉佩,心脏“砰砰”直跳。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有种预感,这张诡异的通知书,或许和他身上的秘密有关,和他那个在他十岁时突然失踪、只留下一句“到了云州,自会有人找你”的爷爷有关。
“三日内……乱葬岗……”他低声重复着通知书上的话,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古玩店的老板,王老头。林野按下接听键,王老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小林,你现在赶紧来店里一趟,有件急事。”
“王叔,现在都三点多了……”
“别管几点,快来!”王老头打断他,“对了,带上你上次收的那块黑石头,就是你说摸着不对劲的那块。”
林野心里一动。他上次在旧货市场收了块拳头大小的黑石,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打磨过,但无论用什么工具都划不出痕迹,王老头研究了几天也没看出门道。王老头突然让他带这个过去,难道和今晚的事有关?
“好,我马上到。”林野挂了电话,迅速换好衣服,把录取通知书和玉佩塞进裤兜,又从床底下翻出那块黑石,用布包好放进背包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墙皮依旧斑驳,仿佛刚才的血痕真的只是他的梦。但掌心残留的温度和裤兜里冰凉的玉佩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林野拉开门,冰冷的雨水夹杂着风灌了进来,带着那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古玩店的急事,是三日后乱葬岗的未知,还是那个天台上的诡异黑影。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生活,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走到楼下时,林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台。雨幕中,栏杆的阴影里,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握紧了背包的带子,加快脚步冲进了雨里。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的出租屋窗户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眼睛,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没有丝毫眼白,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