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草原风卷着金盏花的香,族里最盛大的祭典宴开了三百多桌,满场都热热闹闹的。苏晚穿着月白的新蒙古袍,袖口绣着她自己绣的小格桑花,端着托盘从人群里穿过去,周围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刚走到主桌附近,就听见有人哄笑,她抬眼就看见阿古拉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深棕色的袍子滚着银边,发辫上还系着去年赛马得的金绒绳,正偏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轮廓冷硬得像山尖的石头。
旁边有人撞了撞他的胳膊,朝苏晚的方向努了努嘴。
巴图哟,阿古拉,你那小跟屁虫又来了
阿古拉抬眼扫过来,目光落在苏晚身上,眉头一下就皱紧了,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阿古拉跟个影子似的烦不烦,我说过多少遍,别在我跟前晃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吹着口哨起哄,还有人笑着喊“苏晚又来送奶茶啦”。
苏晚指尖攥了攥托盘的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过去,把托盘里的奶茶碗挨个放在桌上,最后停在阿古拉面前。
阿古拉扫了一眼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抬眼冷笑一声,伸手就把碗往旁边一推。
阿古拉谁要喝你送的东西,拿走,我嫌脏
瓷碗撞在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奶茶晃出来几滴,溅在他的银边袍子上。旁边的人顿时都静了,巴图刚要打圆场,就看见苏晚从怀里摸出个朱红色的帖子,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布上。
阿古拉愣了一下,垂眼扫了眼那帖子上烫金的喜字,眉头皱得更紧。
阿古拉什么东西?你又搞什么幺蛾子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终于露出点笑,眼睛弯成月牙,跟过去十年里每次追在他身后笑的样子一模一样,说出来的话却像冰碴子似的。
苏晚喜帖啊,我下个月初三结婚,特意来给你送的
全场瞬间死一样的静,刚才起哄的几个人嘴都张得能塞下鸡蛋。阿古拉脸上的嘲讽僵住了,盯着那封喜帖看了足足三秒,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阿古拉你胡说什么?你跟谁结婚?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猛带得身下的椅子都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咯吱响,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目光死死钉在苏晚脸上,像是要把她看出个洞来。
苏晚还是笑着,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封喜帖的封面,语气轻得很。
苏晚帖子里写着呢,你自己看就行。对了,婚礼就在前面的新牧点办,你要是有空就来喝杯喜酒,没空也没关系,礼金记得让巴图捎过来就行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阿古拉反应过来,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阿古拉我不准!苏晚,你跟我闹脾气也有个限度,谁允许你跟别人结婚的?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她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子——那是去年她生日,攒了三个月的钱给自己打了一对,当时还兴冲冲地跑过来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哦,他说丑死了,戴出去都嫌丢他的人。
苏晚皱了皱眉,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抬头看他的时候脸上的笑淡了点。
苏晚阿古拉,你弄疼我了,松手
阿古拉我不松!你凭什么结婚?你不是喜欢我吗?你追了我十年,现在说要跟别人结婚?你耍我是不是?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谁不知道阿古拉最烦的就是苏晚,上个月族里的长辈提了一句要给两人说亲,他当着全族老少的面摔了酒碗,说宁死都不会娶苏晚,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苏晚看着他急红了的眼,忽然笑出了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把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苏晚对啊,我以前是喜欢你,可是现在我不喜欢了啊。
她把被攥得发红的手腕收回来,揉了揉,抬眼扫过他铁青的脸,又扫了眼桌上那封还透着墨香的喜帖。
苏晚对了,忘了跟你说,我未婚夫是前阵子迁过来的牧户,叫陈默,人挺好的,比你温柔多了。
阿古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晃了晃身子,伸手就想去抓那封喜帖,指尖刚碰到封面,就听见远处有人喊苏晚的名字。
两个人同时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穿浅色冲锋衣的男人,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苏晚的时候笑了笑,挥了挥手。
苏晚眼睛一下就亮了,也不管还僵在原地的阿古拉,转身就朝着那个人跑了过去,跑出去两步又忽然回头,朝阿古拉挥了挥手。
苏晚记得来喝喜酒啊!
阿古拉站在原地,看着苏晚跑到那个男人身边,男人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保温桶递到她手里,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苏晚笑得肩膀都抖,然后一起转身朝着牧点的方向走了,连头都没回。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刚才攥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好像还留着她皮肤的温度。桌上的喜帖被风刮得翻了个页,露出里面写得端端正正的名字,新郎那栏,确实不是他。
巴图站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巴图阿古拉,你没事吧?
阿古拉没说话,猛地伸手抓起那封喜帖,攥在手里,转身就朝着苏晚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