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云程高中恢复了正常的上课节奏。操场上的彩旗拆了,广播里的进行曲换回了上课铃,只有公告栏上贴着的红榜还残留着一点热闹的余温——A班混合接力第三名,体委用荧光笔在红榜周围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小星星,丑得很有辨识度。
温屿宁周一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
她拿起便利贴,上面的字迹潦草但不算难看——
“内容顾问专用记录本。请温老师过目。——马”
温屿宁忍不住笑了一声,翻开第一页,发现里面还真写了东西。第一行写着“选题建议”,下面列了三条,每条后面还画了星星标注优先级。
“第三条什么鬼。”她小声嘀咕。
第三条写的是:可以考虑出镜嘉宾吗?比如同桌之类的。
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早啊。”
温屿宁抬头,马嘉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头发有点翘,显然又起晚了。
“这是什么东西?”温屿宁举起笔记本。
“不是写了吗,内容顾问专用记录本。”马嘉祺把书包扔到椅子上,坐下来,一脸理所当然,“上次不是说好了吗?我帮你审内容,你给我优先观看权。”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
“运动会那天傍晚,校门口,你亲口说的。”马嘉祺的记忆力在这方面出奇地好,“你说‘剪好了给你看,但你要认真提建议’。我认真了,所以准备了笔记本。”
温屿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
“行吧。”她把笔记本放到桌上,“但你写的第三条是什么意思——出镜嘉宾?你?”
“我就是随便提提,不一定非要我,陈杨也行啊。”马嘉祺的表情很真诚,但眼睛里有一点藏得不太好的期待。
“我的视频从来不请嘉宾。”
“所以可以考虑突破一下嘛,创新是内容创作的生命线。”
“你还真当自己是内容顾问了?”
“那当然。”
前排的陈杨转过来,嘴里叼着一袋豆浆,含糊不清地说:“你们一大早在聊什么?什么顾问?嘉祺你换工作了?”
“没你的事,喝你的豆浆。”马嘉祺挥手赶他。
“行行行。”陈杨转回去,又突然转回来,“对了,温屿宁,江泽让我问你——”
“是不是物理错题整理法那期?”温屿宁已经快被这个问题问麻了。运动会之后,先是苏念念替江泽问,然后是江泽自己来问,再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班里好几个同学都来问她学习方法的事。
苏念念的口风倒很严,没把她的账号说出去。但是她说了一句“温屿宁有一套特别好的物理错题整理法,亲测有效”——然后这句话就传开了。
“对对对,就是那个。”陈杨点头,“他说上次月考涨了十二分,我也想涨十二分。不对,我涨十分就行。”
“我回头把方法整理一下发给你。”
“好人!你是我恩人!”陈杨双手合十拜了拜。
马嘉祺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等陈杨转回去之后,凑过来小声说:“你看,你现在在班里简直是学习偶像了。真的不考虑拍点新内容?”
温屿宁想了想,打开笔记本,在“选题建议”下面写了几行字。
马嘉祺凑过来看,她也没挡。
“课本上没有的课——运动会教会我的事。”马嘉祺念出来,眼睛亮了,“这标题好啊。那你打算怎么拍?”
“还没想好。”温屿宁转着笔,“想拍一些真实的画面,但运动会已经结束了,总不能再来一遍。”
“我有素材。”
温屿宁转头看他。
马嘉祺拿出手机翻了翻,然后递给她。屏幕上是运动会那天拍的照片和视频——有苏念念起跑的瞬间,有江泽交棒的动作,有温屿宁攥紧接力棒冲出去的背影,还有一张四个人一起的合照。
“你什么时候拍的?”
“跑完拍的,就那张合照。其他的都是陈杨他们拍的,我昨天找他们要的。”马嘉祺挠了挠头,“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温屿宁翻着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拍得不太专业,有的糊了,有的构图歪了,但画面里的人都在很认真地做自己的事。
苏念念在跑道上咬牙冲刺,表情都扭曲了,但能看出她在拼。江泽在交接棒的时候微微侧身,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她自己跑第三棒的时候,双马尾飞起来,姿势绝对算不上好看,但眼神很坚定。
翻到最后一张是四个人的合照。苏念念比了个耶,江泽难得露出一口白牙,她自己笑得很开心,马嘉祺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铜牌,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得意洋洋的笑,而是一种很温和的、像阳光一样的笑意。
“这张拍得还行。”她说。
“那是,我拍的。”马嘉祺立刻接话。
温屿宁把手机还给他:“素材确实能用。但你得先发给我。”
“没问题。”马嘉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发你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陈杨说他也想上你的视频。”
“……你跟他说的?”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马嘉祺举起双手,“他自己猜到的。他说你讲题的方式跟网上一个博主很像,然后问我是不是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马嘉祺的表情很无辜,“这是实话,你确实没亲口承认过给我看账号。”
温屿宁盯着他看了三秒。马嘉祺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你账号叫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
马嘉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不用。等你觉得合适的时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是真的不在意。温屿宁知道他在等她自己说,不催不逼,就这么等着。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习惯了在网上被人夸赞追捧,也习惯了在现实里跟人保持一点距离,但马嘉祺好像很自然地就走近了,没有特意靠近,也没有特意远离,就是刚好在那里。
像教室窗外那棵梧桐树一样,一直在那里。
“行。”温屿宁说,“等这期视频剪完。”
上午第三节课是语文课,老师让大家分组讨论作文素材。
温屿宁和苏念念一组,马嘉祺和江泽一组,两个组刚好是前后桌。
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题目——“我眼中的校园”。
苏念念托着下巴,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了几圈就掉了。她捡起笔,一脸苦恼:“校园有什么好写的,教学楼食堂操场三点一线,总不能写成流水账吧。”
“你可以写运动会。”温屿宁翻开笔记本给她看自己的提纲,“比赛的紧张感、队友之间的配合、跑完之后的成就感,这些都是很好的素材。”
苏念念眼睛亮了:“对哦!我可以写混合接力!就写我们四个人训练的时候,江泽拿秒表掐时间的样子,还有你交棒的时候稳得一批——”
“别写我。”
“那写马嘉祺冲刺的时候超了第一名!”苏念念越说越兴奋,“那个瞬间是真的帅,你们不在终点线没看到,隔壁班几个女生都尖叫了。”
温屿宁笔顿了一下:“有吗?”
“有啊有啊,B班的文艺委员喊得最大声。”苏念念促狭地眨眨眼,“怎么,你介意?”
“我介意什么。”温屿宁低下头继续写提纲,笔尖在纸上划拉得很快。
苏念念看着她的反应,笑得肩膀都在抖,但没有继续追问。苏念念交朋友有个原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留在心里,等对方主动开口。这是她跟江泽学的。
后排传来江泽的声音:“我觉得你可以写篮球赛。”
“篮球赛有什么好写的。”马嘉祺的声音。
“你上次打比赛最后那个三分球,投进了之后转头冲我们这边挥手的那个瞬间。”江泽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课本,“那个画面很有故事感。”
“我当时是跟陈杨挥手。”
“你挥的是我们这边。”
“……你看错了吧。”
“我视力五点二。”江泽说,“和苏念念一样,我们俩都是上次体检的时候一起测的。”
马嘉祺沉默了一秒,然后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作文素材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写图书馆。”江泽说,“图书馆四楼靠窗第三张桌子,那个位置下午两点有阳光照进来,很适合看书。也适合发呆。”
前后四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江泽你说话有时候真的很像诗人。”苏念念从前排转过来。
“我只是描述事实。”江泽推了推眼镜。
语文老师走过来巡视,敲了敲他们的桌子:“讨论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确定好素材?”
“确定了老师。”马嘉祺举手,“他写图书馆,我写运动会。”
“好。温屿宁呢?”
“我也写运动会。”
“苏念念呢?”
“运动会!”苏念念毫不犹豫。
语文老师笑了:“看来这次运动会给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好好写,下周交作文。”
老师走开后,苏念念小声说:“四个人三个写运动会,老师会不会觉得我们班只有这一件事?”
“那就看谁写得最好了。”温屿宁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好胜心。
“你肯定写得最好。”苏念念叹气,“你上次月考语文全年级第一,我已经放弃竞争了。”
“别这么说,作文没有标准答案的,每个人的角度都不一样。”温屿宁认真起来就跟拍视频的状态一模一样,语速不快不慢,语气很坚定,“你写你的,我写我的,没有竞争关系。”
“你们在聊作文?”陈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我也写完了。”
“你写的什么?”苏念念问。
“写食堂的糖醋排骨。”
所有人都沉默了。
“作文题目是‘我眼中的校园’。”江泽提醒他。
“对啊,在我眼里校园就等于糖醋排骨,有什么问题?”陈杨理直气壮。
马嘉祺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温屿宁也笑了,但她想了想说:“其实也可以写,食物承载的记忆和情感,从这个角度切入,说不定能写出一篇很独特的文章。”
陈杨愣了一下,然后猛拍大腿:“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温屿宁你太懂我了!”
“你刚才明明只是想写糖醋排骨好吃吧。”苏念念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好吃也是一种情感!”陈杨不服气。
课间休息的音乐响了,语文老师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温屿宁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马嘉祺发过来的运动会素材已经下载好了。她翻了翻那些照片和视频,心里慢慢有了一个脚本的雏形。
她的视频一向以实用为主,讲方法讲技巧,很少讲感受。倒不是她不愿意分享,而是觉得感受这种东西太私人了,拿出来给几十万人看总归有点奇怪。
但这次不一样。
运动会上她体会到的那些东西——紧张、信任、拼尽全力、把棒交给队友那一刻的踏实——这些东西她自己说不清楚,但她想让别人也知道。
不是用讲道理的方式,就是用讲一个故事的方式。
“你在想什么?”马嘉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视频的开头。”温屿宁没有抬头,手指在笔记本上画着草图,“你说我要不要用那天江泽说的话作为开场?”
“江泽说的哪句话?”
“他说,‘既然参加了就应该认真对待’。”温屿宁停下来,抬头看着马嘉祺,“你不觉得这句话挺好的吗?不管是学习还是运动会还是别的什么事,既然选择了做,就应该认真对待。”
马嘉祺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温屿宁说起视频内容的时候,整个人会变。不是那种刻意的改变,而是一种很自然的状态——眼睛会亮起来,语速会变快,手指会不自觉地比划,像是在对着镜头说话。
“怎么了?”温屿宁见他半天不说话,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马嘉祺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这个开场挺好的。不过我觉得可以再加一句你自己的想法。”
“我的想法?”
“嗯。”马嘉祺拿起笔,在她笔记本的草图旁边写了几个字,“你告诉过我你想做什么——让学习变得不那么痛苦。这句话也可以放进去。”
温屿宁低头看着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不算好看,每个字的收笔处都往外翘,跟他这个人一样不太安分。
但她觉得这句话放在视频里,会很合适。
“没想到你还记得。”她说。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马嘉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耳朵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翻页的时候用了温屿宁教他的方法,稳稳地翻了一页。
翻得很标准。
但翻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把课本拿反了。
温屿宁看着他倒过来的语文书,抿住嘴唇,把笑意强行压下去。
“你书拿反了。”
“我在练习倒着看书,锻炼大脑。”
“那你念一段给我听听。”
“……你饶了我吧。”
下午放学之后,温屿宁在教室里多待了半个小时,用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素材。她本来想回家再录的,但今天的教室光线特别好,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橘红色的光斑。
她站在讲台上,把手机架在粉笔盒前面,对着空荡荡的教室录了一段开场。
“最近有很多同学问我,学习太累了怎么办,坚持不下去了怎么办。”
她顿了顿。
“其实我也不知道标准答案。但我这周学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在课本上学到的,是在跑道上。”
她拿起手里的铜牌,在镜头前晃了晃。
“这是我第一次在运动会上拿到奖牌。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四个人一起的。跑之前我很紧张,怕跑不好拖累别人。但我的队友——一个起跑特别快的女生,一个认真到不给交接棒留任何失误空间的男生,还有一个在终点等我的人——他们让我觉得,只要尽力了,结果是什么样都可以。”
“所以这期视频想跟大家聊聊,那些课本上没有的课。”
她按下停止录制,把手机拿起来看回放。
画面里的自己站在讲台上,背后的黑板上有数学老师留下的板书,橘红色的光线落在她的肩膀上。
还行,不算太矫情。
“挺好的。”
温屿宁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教室后门站着一个人。江泽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讲到‘在终点等我的人’的时候。”江泽走进来,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别担心,我只听到最后一句。”
温屿宁的脸有点发烫:“你觉得这段能用吗?”
“能。”江泽的答案很简洁,“比你在物理视频里的开头更有温度。”
“谢谢。”温屿宁把手机收起来,“你怎么还没走?”
“去图书馆还书,路过看到灯亮着就上来看看。”江泽晃了晃手里的书,封面上写着《时间简史》,“你每天都这么晚走?”
“偶尔,有时候录视频需要安静的地方,教室下班之后最安静。”
江泽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拿了一本落下的笔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温屿宁。”
“嗯?”
“你说你在终点等你的人,”江泽推了推眼镜,表情完全看不出任何八卦的意思,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是指马嘉祺吗?”
温屿宁的表情凝固了。
“不——”
“不用回答。”江泽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只是确认一下。再见,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温屿宁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攥着手机,心跳得比跑第三棒的时候还快。
江泽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开口就是定点打击。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和笔记本塞进书包,最后看了一眼教室。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窗外的天空变成深蓝色。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的座位上,那本淡蓝色的“内容顾问专用记录本”还摊开着,马嘉祺写的那行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
但她记得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可以考虑出镜嘉宾吗?比如同桌之类的。”
温屿宁走过去,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然后合上笔记本,关灯,锁门。
走廊尽头,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响着,不紧不慢。
手机震了一下。
马嘉祺发来一条微信:“温老师,第一版剪完了没?内容顾问申请审片。”
下面跟了一个小狗举牌子的表情包。
温屿宁在楼梯上停下来,靠着墙壁回复。
“没剪完。你这内容顾问怎么比甲方还烦。”
“甲方给你发工资,我又不发。”
“那你还好意思催。”
“我用笔记本跟你换。”
“什么笔记本?”
“封面淡蓝色那本,我写了很多建议,比今天给你那本还多十页。”
温屿宁看着屏幕,在昏暗的楼道里笑了。
“你还真写啊。”
“那当然。内容顾问是认真的。”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四个字。
“明天给你看。”
对方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包。
温屿宁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楼梯。一楼的走廊灯还亮着,保安大爷正在巡查,见到她挥了挥手:“同学,早点回家啊。”
“知道了,大爷再见。”
走出校门的时候,九月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桂花的气味。
她忽然想到一件很小的事。
马嘉祺送给她的那个“内容顾问专用记录本”,封面是淡蓝色的。
跟她书包的颜色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她决定明天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