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辈子,幸村做手术之前,有一段时间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
但他从来不表现出来,每天还是准时出现在球场,披着外套站在场边,该训练训练,该指导指导,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有一天训练结束,所有人都走了,球场里只剩下仁王和幸村两个人。
仁王是因为要收拾器材留到了最后,幸村是因为什么——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幸村站在球场中央,背对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仁王,你觉得我能回到球场吗?”
仁王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部长,你在说什么废话。”
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一句带着不耐烦的、理所当然的反问。
好像幸村问的不是“能不能回来”,而是“太阳明天会不会升起来”。
幸村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
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松了口气。
后来仁王才知道,那天幸村刚从医院出来,医生跟他说了手术的风险。
他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来到球场,站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上,问出了那个他不敢问任何人的问题。
而仁王的回答,是唯一一个他没有提前预判到答案的问题。
“……你在想什么?”
幸村的声音把仁王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仁王眨了一下眼。
阳光已经从东边的楼顶上漫过来了,照在球场的铁丝网上,把铁网的网格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
幸村的脸被晨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还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正好从他的鼻梁上切过去。
“没什么。”
仁王松开勾着的小拇指,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你刚才的表情,”幸村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仁王看了他一眼。
“你才九岁。”仁王说,“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我说的哪里奇怪了?”
“哪里都奇怪。”
幸村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把球拍包背在肩上,拉了拉运动服的拉链。早晨的光线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刚裱好的画。
“那明天见。”幸村说。
“嗯。”
幸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仁王一眼。
“仁王君。”
“嗯?”
“你刚才说我发球的时候抛球可以再低一点。”幸村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抛低一点’,是‘左手再低一点点’,对吧?你用的是‘左手’,不是‘手’。”
仁王没说话。
“你不只是‘懂一点’。”
幸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仁王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背着球拍包的背影沿着街道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转角处。
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照得整个球场都是金色的。
远处的鸟叫得更响了。
仁王靠回长椅的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形状像是一块被扯散的棉花糖。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张开手指。
晨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块一块的,亮得晃眼。
明天五点半。
他要把闹钟再调早一点。
仁王回到家的时候,雅美正站在厨房里煮粥。
她听到玄关的动静,头也没回地说:“牛奶在桌上,自己热。吐司在烤箱里,自己看着时间,别烤糊了。”
“嗯。”
仁王换了鞋,走进厨房,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
设了三十秒,按下启动键。微波炉发出嗡嗡的声响,暖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从烤箱里拿出吐司,放在盘子里,端着走到餐桌前坐下。
雅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穿着睡衣,头发翘得像个鸟窝,坐在餐桌对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在摸桌上的果酱了。
“哥你去哪了?”雅斗含含糊糊地问。
“跑步。”
“跑步?”
雅斗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用一种“你在说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的表情看着仁王。
“你为什么去跑步?”
“想长高。”
“哦。”雅斗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理由完全说服了他,“那我也要去。我也想长高。”
“那你明天早点起来。”
“多早?”
“五点半。”
雅斗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那我还是不要长高了……”
仁王的嘴角翘了一下。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站起来去拿牛奶。手指碰到杯子的时候,被烫得缩了一下,然后改用指尖捏着杯沿,小心翼翼地端回来。
牛奶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清晨的光线里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幸村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不会眨”时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让他觉得,不管他重生多少次,不管他把所有的面具都戴上,在那个人面前,他永远是透明的。
雅美端着一锅粥从厨房里出来,把锅放在餐桌中间的隔热垫上,掀开盖子。白粥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混着一点糯米的甜味。
“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雅美看了仁王一眼。
“还行。”
“遇到什么好事了?”
仁王想了想。
“没遇到什么好事。”他说。
但他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雅美没再问,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又在他手边放了一个勺子。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一万次一样。
仁王低头喝粥,粥很烫,他吹了两口才送进嘴里。
米粒软糯,入口即化。
他忽然觉得,这一世的很多事情,好像不需要像上一世那样等那么久。
明天五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