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晚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三人衣摆,魏无羡话音落罢,目光轻轻落在谢怜胸前贯穿骨肉的古剑上,分寸得当,无半分窥探冒犯,唯有修行之人见同类落难的真切忧心。
“你胸口长剑锁滞气血,浑身百道新旧剑伤敞开,荒谷浊气日夜侵蚀经脉,长此以往,灵根只会寸寸衰败。”他抬手遥指远方连绵的青竹群山,云深的轮廓隐在沉沉暮色里,灵气淡光隐约流转,“云深不知处守千载浩然竹气,最能涤荡阴浊、温养破败肉身,若是阁下暂无落脚之处,大可随我们暂住一段时日。”
身侧蓝忘机垂眸静立,白衣不染尘杂,微微颔首以示附和。他一路默默感知谢怜周身翻涌的气息,那戾气源于无尽心碎,并非嗜杀作恶的邪祟浊气,本心根基尚在,只是被万千苦楚蒙尘,云深的清雅正气恰好能稍稍压制他体内躁动的伤痛。
谢怜垂着眼,视线凝在自己不断渗出血丝的伤口,胸膛被长剑贯穿的钝痛连绵不绝,四肢百骸遍布的剑痕每动一下都拉扯着皮肉,刺骨酸胀。
他早已无家可归。三界不容,万民背弃,昔日护持苍生的道途尽数崩塌,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处容身之地。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畏凶避祸之人,从未奢望会有两个素不相识的修士,不惧他一身血腥戾气,主动向他递出容身的去处。
死寂漆黑的眼底戾气翻涌几番,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少许,沙哑破碎的嗓音伴着夜风低低响起,听不出半分暖意,只剩麻木的妥协:“……可。”
没有道谢,没有软化,只是无处可去,姑且随行。
三人就此踏上归途。谢怜始终不曾触碰胸前古剑,任由剑身死死钉穿躯体,每一步踏出,周身交错的百道剑伤便会渗出细密血珠,浸透早已斑驳发黑的白衣。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哪怕身负濒死重创,也不肯显露半分狼狈佝偻,一身刻入骨血的傲骨未曾折损分毫。
魏无羡与蓝忘机默契放缓脚步,一左一右不偏不倚伴在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既留足独处空间,又能在他伤势发作不稳时及时照看,全程只论山间地貌、修行术道,绝不打探他满身伤痕与过往遭遇,分寸得体。
一路月色铺洒山道,夜半时分,万顷竹海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清润纯粹的正气自山林间扑面而来,与谢怜身上荒芜死寂的戾气猛烈相撞,刹那间引得他浑身剑伤刺痛难忍,胸前贯穿长剑震颤不休。
谢怜身形猛地一晃,指尖死死攥紧衣料,眼底暴戾险些再次冲破桎梏。
“稳住。”蓝忘机声线清浅平和,指尖凝出一缕温和清心灵力,远远渡向谢怜周身,只舒缓伤痛,绝不贸然侵入对方经脉,“竹气初相冲,片刻便能适应。”
魏无羡随之取出一包静心熏香粉末,扬在三人周遭,淡柔香气层层裹住躁动戾气:“云深常年养浩然正气,对你身上淤塞的伤痛大有裨益,忍过这一阵便好。”
淡淡的灵力与熏香稍稍抚平翻涌的痛感,谢怜咬紧牙关,压下心口翻涌的戾气,挺直脊背继续前行。
行至云深山门,两名守门蓝氏弟子见魏无羡、蓝忘机归来,正要躬身行礼,目光扫过二人身侧白衣染血的谢怜时,瞬间僵在原地,神色骇然。
那人白衣浸透暗红血渍,一柄古剑直直贯穿胸膛,浑身纵横交错的剑伤触目惊心,周身寒意凛冽,与清雅肃穆的云深地界格格不入,仿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孤戾修罗。
弟子强压心头惊惧,拱手低声问询:“蓝二公子,魏三公子,这位前辈是?”
魏无羡笑意温和,坦荡回话,不作半分遮掩:“我们二人夜猎青岚荒谷偶遇的路人,身受重创,无处落脚,特带回山中暂作休养。劳烦通传叔父一声。”
守门弟子不敢多问,连忙差人去往静室禀报蓝启仁,余下二人远远守在一旁,不敢随意靠近谢怜周身翻涌的戾气。
不多时,廊间传来缓步脚步声,蓝启仁一身规整蓝氏雅正长袍,手持书卷缓步走来,花白长须垂落,目光先落在魏无羡、蓝忘机身上,随即转向一旁满身血痕、气场冷戾的谢怜,眉头微蹙,眼底藏着审慎。
他阅人无数,一眼便辨出此人气息古怪,绝非寻常修士,戾气厚重却无害人恶念,肉身伤势残破到近乎油尽灯枯。
“忘机、魏婴,此乃何人?何故带回云深?”蓝启仁语气端谨,恪守蓝氏规矩,却无苛责之意。
蓝忘机上前半步,音色端正,条理清晰复述荒谷所见:“青岚郊野阴邪异动,我们二人前往夜猎,于谷中偶遇此人。一身重创,浊气侵体,孤身滞留荒谷恐遭邪祟啃噬,念其本心未失,故而带回山中静养。”
魏无羡紧随其后补充:“叔父,此人虽戾气深重,但从未生出伤人之心,一身伤痛皆是外物所伤,并无魔道修炼的阴毒根基。云深竹气养神,正好助他压制伤势,待伤势稍稳,我们再送他另寻去处。”
谢怜立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言,漆黑眼眸冷冷扫过蓝启仁,周身戾气隐隐蓄势,周身百道剑伤随着心绪起伏,再度缓缓渗出血迹。他早已习惯世人的审视、猜忌与责难,做好了被这位长者驱逐的准备。
蓝启仁静静打量谢怜片刻,留意到他哪怕满身剧痛,身姿依旧端正挺拔,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浩然底色,并非奸邪之辈。沉吟半晌,方才缓缓开口,守着蓝氏仁善修心的准则:
“云深虽有规矩,却也容落难之人暂避。只是此地弟子众多,你的戾气恐惊扰旁人,便安置在后山偏僻竹院,无人打扰,恰好静心养伤。”
说罢,他看向蓝忘机:“忘机,你持清心药膏、温养灵草送往竹院,每日前去照看;魏婴,山中结界符篆分你一份,守住后山地界,莫让戾气外泄惊扰其他子弟。”
“是,叔父。”二人齐声应下。
蓝启仁又看向始终沉默冷戾的谢怜,语气平和公允:“竹院清净,日常所需皆会送过去,只要不扰蓝氏子弟、不违雅正底线,你可安心在此休养。”
谢怜微微抬眼,眼底的麻木碎裂一瞬,随即又覆上一层冷硬寒冰,只是极轻地颔首,算作应答。
月色漫过层层青竹,蓝忘机领着三人往后山僻静竹院走去。院落四面被竹海环绕,远离讲学大殿与弟子居所,清幽安静,院中置有温养灵泉,恰好适配谢怜满身残破伤势。
推开竹院木门,淡淡竹香扑面而来,冲淡几分萦绕在谢怜周身的血腥戾气。院中石桌石凳干净整洁,内室铺着柔软素色褥垫,处处皆是安神静气的布置。
“此处便是你暂时栖身之地。”魏无羡推开内室门,回头看向谢怜胸前贯穿的古剑,迟疑一瞬,委婉开口,“稍后我与含光君取疗伤灵药过来,若你愿意,我们可助你暂时卸去身上佩剑,减缓气血损耗。”
谢怜垂眸望着胸口冰凉剑身,沉默许久,才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嗯。”
晚风穿过竹枝簌簌作响,寂寂竹院之中,满身伤痕、坠入黑暗的异世白衣客,终于寻得一处短暂安宁的容身之所,往后数日,竹海正气将慢慢包裹他千疮百孔的身躯,而魏无羡与蓝忘机,也将以知己同道的坦荡之心,伴他熬过漫长难熬的养伤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