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校园小说 > 最后一声蝉鸣
本书标签: 校园  BE  原创作品   

你其实很好

最后一声蝉鸣

周一的早上,顾江难得准时出现在教室。

全班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看什么珍稀动物。顾江懒得理,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坐下,趴下,闭眼。

但没睡着。

他听见旁边沈安轻轻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她偶尔的轻咳——大概是那天在楼梯间哭过,嗓子还没好。

早读课结束,班主任进来,宣布下周月考。底下哀鸿遍野。

“安静!”班主任敲敲讲台,“这次月考很重要,关系到下学期的分班。有些同学——”她目光扫过后排,“再这样混下去,别说本科,专科都危险。”

顾江知道她在说自己,但没动,依旧趴着。直到沈安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嗯?”顾江抬起头,睡眼惺忪。

沈安推过来一张纸条,字迹工整干净:“月考范围,重点在第三章和第五章。”

顾江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看沈安。她没看他,专注看着黑板,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多事。”顾江嘟囔一句,但还是把纸条收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顾江发现沈安的日子并不好过。

刘倩虽然没再找她麻烦——强子确实“敲打”过了——但班里其他女生看沈安的眼神都变了。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有意无意地孤立。去食堂没人跟她一组,小组活动没人跟她一组,收作业时她的本子总被“不小心”弄到地上。

沈安不争辩,不解释,只是默默捡起本子,拍掉灰尘,放到该放的位置。

顾江冷眼看着。他觉得沈安活该被排挤。但每次看到沈安一个人坐在食堂吃饭,背挺得笔直,小口小口嚼着最便宜的素菜时,他又觉得胸口发闷。

周五午休,顾江在篮球场边抽烟。几个男生在打球,球撞在地上,砰砰作响。蝉在树上嘶鸣,吵得人心烦。

他看见沈安抱着几本书从图书馆出来,往教学楼走。刘倩和几个女生从另一边过来,说说笑笑,走到沈安身边时,故意撞了她一下。

书散了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啊,没看见。”刘倩嘴上道歉,脸上却笑着,踩着一本书走过去,留下个清晰的鞋印。

其他几个女生跟着笑,扬长而去。

沈安蹲下来,一本一本捡。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用袖子擦掉书上的灰尘。午后的阳光毒辣,照在她身上,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

顾江看着,忽然掐灭了烟,走过去。

沈安正好捡完最后一本,站起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顾江没说话,从她手里抽出那本被踩脏的书,看了眼封面——是数学参考书,很旧了,书页都卷了边。他把书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干什么?”沈安的声音有点急。

“脏了,扔了。”顾江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红票子,“去买本新的。”

沈安看着那些钱,没接。她的脸在阳光下很白,嘴唇抿得很紧。

“不需要。”她说,伸手要去垃圾桶里捡书。

顾江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很凉,骨头硌人。

“沈安,”顾江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逼?谁帮都不要,谁同情都拒绝,一个人扛着,特悲壮,是吧?”

沈安抬头,直视他。她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那你呢?”她反问,声音有点抖,“顾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像救世主一样,随手施舍点同情,就能得到别人的感恩戴德?”

顾江怔住了。

沈安甩开他的手,从垃圾桶里捡出那本书,抱在怀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顾江,”她说,“我不是你,有父母,家里还有钱,有家可以回。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点可怜的自尊。”

她走了,背影在烈日下晃了晃,然后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顾江站在原地,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残留着沈安皮肤的温度,凉得像冰。

篮球场上的男生还在打球,欢呼声,拍球声,蝉鸣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那天下午,顾江逃课了。他在网吧打了一下午游戏,屏幕上的血光四溅,但沈安那双眼睛总在眼前晃——很黑,很亮,里面烧着某种他不理解的东西。

傍晚,他晃回学校,鬼使神差地去了图书馆。

沈安果然在,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在桌子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她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移动很快,很稳。

顾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身下楼,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又回到图书馆门口。

这次他进去了,走到沈安对面,坐下。

沈安没抬头,笔尖顿了顿,又继续写

顾江把水推过去,是冰镇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

沈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那什么,”顾江说,“中午的事,对不起。”

沈安没说话,也没动那瓶水。

顾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色渐暗,云被染成橘红色,像被水晕开的墨。

“我爸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我小学六年级那年,就开始不在家了。他们开公司,很忙,全国各地跑,后来是世界跑。家里常年只有我和保姆。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有的做得好,有的偷东西。后来我长大了,不需要保姆了,就一个人住。”

沈安的笔停下了。

“他们每个月定时打钱,多的时候几万,少的时候几千。生日、节日会发微信,附转账。过年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会。我习惯了。”顾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沈安,我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觉得你可怜。我只是……”

他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

“只是什么?”沈安问。

顾江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潭深水。

“只是觉得,”他说,“你比我强。至少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为什么拼命。而我,连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渐起的蝉鸣。这时的蝉鸣不像白天那么尖锐,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安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江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我要考上大学。”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

“然后呢?”

“然后赚很多钱,把爷爷奶奶接过去,让他们住大房子,不用再为房租发愁,不用再吃最便宜的菜,不用再担心生病了没钱看医生。”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星星落进去。

顾江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行,”他说,“那你要加油。”

沈安也笑了,很淡,但很真实。她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顾江,”她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什么?”

“一起考大学,离开这。”沈安看着他的眼睛,“你父母有钱,但你不能花他们一辈子。你得有自己的路。”

顾江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大学?考得上吗?考上了干什么?他不知道。他的人生像一团迷雾,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算哪。

但现在,有个人站在雾里,对他伸出手,前面有路。

“我成绩很差。”他说。

“我可以帮你。”

“我很懒。”

“那就改。”

“我可能坚持不下来。”

“那就试试。”

蝉鸣忽然大了起来,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灌满整个阅览室。顾江看看沈安,沈安看看他,谁都没说话。

然后顾江说:“好。”

就一个字,很轻,但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漾开一圈圈涟漪。

沈安又笑了,这次更明显些。她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几行字,推过来。

是数学公式,旁边有详细的注解。

“明天开始,每天放学,我帮你补课。”她说,“就从这里开始。”

顾江看着那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工整干净,像她的人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蝉还在叫,不知疲倦。

顾江想,也许,他可以试试。试着往前走,试着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上一章 初识 最后一声蝉鸣最新章节 下一章 没说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