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在两床之间的帘子成了甲字三号房内最微妙的存在。
白日里,帘幕收起,房间恢复原状,两人各据书桌一端,读书习字,偶尔讨论课业,与往常无异。
可一到夜晚,帘幕垂下,便将房间隔成两个世界。薄薄的帘子在烛光下透出朦胧的影子,能模糊看见彼此的轮廓,却又看不真切。
起初的几夜,李诗总睡不踏实。她能听见帘子那边马文才翻身的细微声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穿过帘幕,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脸颊。
这种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的距离,让她心跳不稳,思绪纷乱。
“你呼吸很乱。”第三夜,马文才的声音忽然从帘子那边传来。
李诗吓了一跳:“打扰到你了?”
“没有。”马文才顿了顿,“只是听得出,你没睡着。”
李诗抿了抿唇:“有些不习惯。”
那边沉默片刻。就在李诗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忽然听见衣物摩擦的声响——是马文才坐了起来。
“李诗,”他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低沉而清晰,“怕我吗?”
“不怕。”李诗立刻道。
“那为何不安?”
李诗语塞。她总不能说,是因为离他太近,近到能感知他的一切,却又隔着一道帘子,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让她心慌。
“我……”她斟酌着词句,“只是觉得,这样太麻烦你了。”
帘子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李诗,你知不知道,”马文才缓缓道,“你撒谎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高一点点。”
李诗脸一热,庆幸有帘子挡着。
“我没撒谎。”她嘴硬。
“好,没撒谎。”马文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那就安心睡吧。帘子在这里,是为你安心,不是为你添堵。”
他说完,重新躺下,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李诗听着那规律的呼吸声,心中的慌乱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她闭上眼睛,学着调整呼吸,慢慢沉入梦乡。
从那夜起,李诗渐渐习惯了帘幕的存在。甚至,她开始喜欢上这种微妙的安全感——他在帘子那边,不远不近,守着她,却又给予她足够的空间。
白日里,两人相处也越发自然。马文才依旧话不多,但李诗能感觉到,他看她时,眼神里少了最初的审视和疏离,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这日午后,两人在房中温书。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将书院染上一层素白。
李诗放下笔,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滴冰凉的水渍。
“江南的雪,总是下不久。”她轻声道。
马文才也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北方的雪才叫雪,能下三尺厚,能封门闭户。”
“你去过北方?”
“幼时随父亲去过一次。”马文才望着窗外,“那时才五岁,第一次见那么大的雪,兴奋得在雪地里打滚,结果染了风寒,病了一个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中却闪过一丝遥远的怀念。李诗侧目看他,想象着那个五岁的小男孩在雪地里撒欢的模样,与眼前这个清冷孤峭的少年判若两人。
“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她脱口而出。
马文才侧目看她,挑眉:“可爱?”
李诗脸一红,忙移开目光:“我是说……一定很活泼。”
马文才没再追问,只是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道:“等以后,我带你去北方看雪。”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早已规划好的未来。李诗心中一跳,转头看他:“真的?”
“嗯。”马文才点头,“看真正的鹅毛大雪,堆雪人,打雪仗。你会喜欢的。”
他的侧脸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清晰,下颌线利落,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李诗看着,忽然有种冲动,想伸手触碰他的脸颊,想确认这个近在咫尺的人,是不是真实存在。
但她终究没有动,只是轻声道:“好,我等你带我去。”
雪落无声,天地一片静谧。
两人就那样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雪。
腊月将至,书院岁考在即。
这是学子们一年中最紧张的时刻。岁考不仅关系到来年的评定和膏火,更是山长考量各人才学、决定是否推荐参加州试的重要依据。
李诗自然不敢怠慢。她女扮男装入学,本就如履薄冰,若岁考成绩不佳,更会授人以柄。这些日子,她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温书上,常常熬到深夜。
马文才也不遑多让。他虽家世显赫,才学出众,却从未因此松懈。李诗注意到,他读书时极其专注,眉头微蹙,唇线抿紧,那份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严苛。
这夜,李诗温书至子时,眼皮开始打架。她揉了揉眼睛,正要继续,帘子那边传来马文才的声音:
“该睡了。”
“我再看看。”李诗强打精神。
“明日再看。”马文才的语气不容置喙,“蜡烛烧了过半,光线已暗,伤眼。”
李诗这才注意到,烛台上的蜡烛确实只剩小半截了。她犹豫片刻,还是收拾了书卷,吹熄了自己这边的蜡烛。
房间里顿时暗了一半,只有帘子那边还亮着微光。
“你怎么还不睡?”李诗问。
“马上。”马文才说着,也吹熄了蜡烛。
黑暗降临,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银白。
李诗躺下,却听见帘子那边传来窸窣声响。紧接着,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被轻轻抛了过来,准确落在她身上。
“夜里凉,盖着。”马文才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李诗握住那件外袍,布料柔软,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特有的冷香。她将它盖在被子外面,暖意慢慢渗透进来。
“谢谢。”她轻声道。
那边没有回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李诗拥着那件外袍,在熟悉的香气中,很快沉入梦乡。
岁考那日,天寒地冻。
崇文堂内炭火充足,却仍抵不住门窗缝隙透进来的寒气。学子们呵着白气,搓着手,等待山长发卷。
李诗坐在中排,马文才在她斜后方。开考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朝她微微颔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考卷发下,题目出乎意料的难。不仅有经义策问,更有与时政相关的实务题,考验学子们对朝局民生的见解。
李诗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前世所学的历史知识,加上这一年来在书院的积累,让她对这些问题有着不同于常人的视角。她答题时,既遵循圣贤之道,又不乏新颖见解,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策论题是“论江南水患治理”。李诗略一沉吟,结合前世所知的治水经验和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提出了一套疏浚河道、修建堤坝、设立预警的完整方案,甚至粗略估算了所需银两和民夫数量。
她写得太投入,以至于没注意到,身后的马文才偶尔会停下笔,静静看她片刻,眼中闪过欣赏的光彩。
三个时辰的考试,对所有人都是煎熬。当收卷的钟声敲响时,不少学子已是面色苍白,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笔。
李诗放下笔,轻轻活动着僵硬的指关节。回头看去,马文才也已搁笔,正收拾文具,神色如常。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崇文堂。外面雪已停了,但寒气更甚,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
“考得如何?”马文才问。
“尽力了。”李诗老实道,“策论题有些把握,经义部分……听天由命。”
马文才点头:“你的策论,思路很特别。”
李诗心中一跳:“你看见了?”
“瞥见几眼。”马文才淡淡道,“治水那段,想法很实际,不似空谈。”
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李诗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忐忑——她是不是表现得太过“特别”了?
马文才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不必担心。山长喜欢有见地的学生,不喜欢只会死读书的呆子。”
这话让李诗安心不少。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争执声。
是王珏和几个学子围住了梁山伯。
“梁兄,听说你这次考得不错啊。”王珏语气阴阳怪气,“是不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
梁山伯皱眉:“王兄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王珏冷笑,“谁不知道你和李思明交好?李思明又和马文才同住一室……马公子家学渊源,若是提前透些题目,也不是不可能吧?”
这话污蔑意味极重,周围学子都变了脸色。
梁山伯脸色一沉:“王兄慎言!岁考题乃山长亲出,考前封存,何来透题之说?你这是污蔑山长,污蔑马公子,也污蔑梁某的人格!”
“人格?”王珏嗤笑,“一个寒门子弟,谈什么人格?若不是攀上了高枝,你能在书院待得这么安稳?”
这话说得太过分,连围观的学子都看不下去了,纷纷议论。
李诗正要上前,却被马文才轻轻按住肩膀。
“我来。”他低声说,然后缓步走上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马文才走到王珏面前,神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王珏,”他缓缓开口,“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王珏被他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却又强撑道:“我说……梁山伯能考好,定是得了你的指点!”
“岁考题,我并未看过。”马文才语气平淡,“不过,我确实指点过梁兄课业。怎么,同窗之间互相切磋学问,违反院规吗?”
王珏语塞。
“至于你,”马文才上前一步,逼近王珏,“自己学业不精,考场上抓耳挠腮,出了考场就污蔑同窗。王家的家教,就是如此?”
王珏脸色涨红:“马文才,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马文才冷笑,“是谁先口出恶言,污蔑他人?王珏,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山长。至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若再让我听见你议论李思明半个字,就不是禀报山长这么简单了。”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让王珏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带着几个跟班走了。
人群散去,梁山伯向马文才深深一揖:“多谢马兄解围。”
“不必。”马文才摆手,“你是李诗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他转身看向李诗:“走吧,回去。”
李诗点头,与梁山伯道别后,跟上了马文才的脚步。
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一路延伸到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