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青岚的手像是用尽所有的力气一样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触摸到什么滚烫的东西一样瞬间弹开,同时他的嘴唇也用力的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听不清是“芷兰”还是“对不起”。
然后他的手彻底松开了,锦囊也从他的手心滑落掉在地上。
苏清浅低头看向那个掉落在地上的锦囊,又抬头看向韦青岚的脸,那张脸上甚至还挂着韦青岚不知道是后悔还是释然后留下的眼泪,但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微弱到有时候苏清浅甚至都怀疑这句身体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他没有死但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还活着,他好像只是……停了下来,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身体还活着但灵魂已经不在了。
看着韦青岚的情况,苏清浅像是卸力般的跪在地上,双手撑在青砖地面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在灰扑扑的砖面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像一根蜡烛在无声地燃烧。
武拾光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冲了进来。
他早就听到房间里的异常,苏清浅进去这么久没有说话,甚至被苏清浅闯入房间的韦青岚都没有说话,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和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他推开门看到苏清浅跪在地上,韦青岚倒在椅子上,房间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让他不安的冰冷的气息。

怎么回事?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韦青岚的脉搏,然后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会这样?他像是一具没什么生命迹象的空壳。
武拾光有些疑惑的看着韦青岚的情况,有些不解的看向苏清浅,

是那个没有脸的人来过。
苏清浅的声音沙哑,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悲伤,

韦青岚应该是和那个东西遇上了,然后他就变成了这样。
武拾光沉默了一会儿,将韦青岚从椅子上抬起来平放在床上,他检查了韦青岚的瞳孔心跳和呼吸,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急症,这是被某种力量抽走了魂魄。
他站起来,走到苏清浅面前伸出手,

你先起来吧,地上凉。
苏清浅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苏清浅握上武拾光的手的一瞬间感觉到武拾光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凉,但此刻那股凉意给了她一种奇怪的安心感,至少还有一个人是有实体的是可以触碰的。

武拾光。
这一次苏清浅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客套的再加上“公子”,

韦青岚知道挖心案的真相,或许他知道星石是什么?他本来要告诉我的,但那个东西比他先到了。
武拾光看着她,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苏清浅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柔软。

有人不想让他说。
武拾光的声音很低,

所以我们得替他说出来。
他从地上捡起那个鹅黄色的锦囊里面装着柳芷兰的手札。他看了看锦囊,又看了看苏清浅。

这是什么?

柳芷兰死前嘱托她妹妹要交给韦青岚的东西。
苏清浅接过锦囊,打开,取出那叠日记,

这里记录了她发现的韦府秘密,假山下面的密室会发光的石头没有脸的人,还有她最后的日子里面留下的遗言。
武拾光接过日记快速翻看了几页,他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愤怒,苏清浅能感觉到那种愤怒不是火山爆发式的,而是冰川式的表面不动底下在开裂。

星石。
他低声说,

果然是星石。
苏清浅看着他,

你知道星石?
武拾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苏清浅感觉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苏清浅一时读不完,有秘密的沉重,有真相的恐惧,有一个背负了上千年的使命带来的疲惫。

我一直在找它。
武拾光说,声音里有一种苏清浅从未听过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找了很多年。

为了什么?
武拾光沉默了很久,他看向窗外,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刻得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为了杀一个人。
苏清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是螭吻那个传说中的龙神第九子,曾经用身体镇压九婴头颅的守护者,也是创造武拾光的人,武拾光的使命是化龙杀死螭吻释放九婴,不,不对。
原著中武拾光的使命是杀死螭吻后集齐龙神之力重新封印九婴,但杀螭吻这件事本身就是弑父。

为什么杀一个人需要找这么多年?
苏清浅问。

因为那不是一个普通人。
武拾光的声音很沉,像是铅块在水中下沉,

那是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苏清浅知道真相,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武拾光,等待他继续说。
但武拾光没有继续说,他将手札收好塞进怀里。

今晚的事,暂时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特意加了一句,

包括寄灵。
苏清浅点了点头。
武拾光走了,房间里只剩下苏清浅和床上昏迷不醒的韦青岚,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将韦青岚脸上的阴影晃来晃去,让昏迷中的韦青岚看起来时而鲜活时而死气沉沉。
苏清浅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韦青岚,昏迷中的韦青岚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苏清浅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

……芷兰……
她听到了,
不是在嘴唇动的时候听到的,而是在那些无声的唇语中读到的,“芷兰”他在叫她的名字。在昏迷中在魂魄被抽走之后,他的最后一丝意识还在叫她的名字。
苏清浅直起身,擦了一下还存在在脸上的湿意。
她将柳芷兰的日记从武拾光那里要回来,不,不是“要回来”,而是武拾光主动还给了她。“你拿着比我拿着合适。”他是这么说的,她知道为什么,毕竟里面的内容大多数是一个少女怀春的心事,最重要的部分武拾光也已经知道了。
她将日记重新装进锦囊,贴身收好。
然后她走出韦青岚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脸,那张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像两条干涸的河流。
“抱歉柳芷兰,直到最后你的心意我没能替你交给他。”
她只能在心里说着抱歉。
但最后那个锦囊还是被苏清浅放在韦青岚的枕边,他虽然没有亲手接过但他看到了,在最后清醒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个鹅黄色的锦囊,看到了那枝绣在锦囊上的梅花。
也许这就是柳芷兰想要的,不是要韦青岚读完日记,而是要他知道她来过,她爱过,她把最后的思念留给了他。
苏清浅走出院子,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武拾光已经走了,她一个人走在回西跨院的路上,经过花园的时候,苏清浅又闻到了那股雪水一样的气息清冽干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停下了脚步。

雾姑娘。
苏清浅不知道雾妄言在那里,但是她知道她肯定看着她的。
但是没有人回应,苏清浅知道雾妄言就在这里,今天的事情雾妄言都看在眼里。

你在暗门外的时候,为什么不阻止我们?
苏清浅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不大且寂静的小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知道星石碎片会带来灾祸,你希望武拾光拿走它,对不对?为什么?
风停了,连虫鸣都停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不是说话声而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一个人在转身。

苏清浅。
雾妄言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近到苏清浅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后颈上,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苏清浅猛地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只有花影,只有夜风偶尔吹过牡丹花丛的沙沙声。
苏清浅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光移动了位置,将她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她没有跑,她告诉自己不要跑,逃跑就是认输,跑就是承认你怕了,而在这个世界里,恐惧是最危险的武器,你一旦把它交到别人手里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心的汗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迈开步子,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西跨院。
推门进房间的时候,她看到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今晚的汤加了蜂蜜,不苦的喝了好睡觉。寄灵留”
苏清浅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甜丝丝的,蜂蜜的味道盖住了酸枣仁的微苦。她一口气喝完了,将空碗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纸条上的字迹。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应该是刚写不久。
她将纸条折好,夹在柳芷兰的日记里,在那句“如果我死了,是韦府的人杀的”那一页。
然后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像寄灵说的那样,“好睡觉”。
她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