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说的有道理。
武拾光收回了目光,

但你不该蹚这趟浑水,你不是官府的人,不是江湖人,你只是个医女。医女的职责是救人,不是查案。

医女的职责是救人。
苏清浅重复了这句话,然后说,

但如果不查出凶手,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医女救人的速度,比不上凶手杀人的速度。
武拾光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苏清浅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怀疑,而是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武拾光不愧是主角,虽然只是前期的剧情但是武拾光都这么谨慎的对待着每一个他不信任的人。

如果你真想帮忙。
武拾光终于开口,

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春兰的尸体虽然被官府带走了,但我在她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武拾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着极其微弱的银色光泽。
苏清浅的心跳加速了,她隐约察觉这就是传说中的星石的碎屑。

这是什么?
她明知故问。

不知道。但我怀疑这和凶手的身份有关。
武拾光将布包重新包好,

你既然是医女,应该认识药材,帮我查查这是什么,是不是某种药物的残留,春兰死的时候除了表情完全没有什么反抗痕迹,我觉得是不是和这个有关,你检查的时候也小心。
“好。”苏清浅接过布包。
她的指尖碰到了武拾光的手指,他的手指凉凉的,像冬天没生火时的大理石。她忽然想到,武拾光是龙第十子,他的身体是由逆鳞铸成的,不是血肉之躯。所以他的手没有温度,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因为他不是人。
在原著里,这是一个直到很后面才会揭晓的秘密,但苏清浅此刻就已经知道了。
她收好布包,转身要走。

苏姑娘。
武拾光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

小心露芜衣和雾妄言。
武拾光的声音很低,

她们不是普通人,她们来这里的目的不简单。
苏清浅转过头,对武拾光轻轻的笑了笑。

武公子,在这个韦府里,或许谁的目的都不简单呢?
武拾光微微一愣,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微笑,更像是思考的瞬间无意识的动作。
苏清浅走回院子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雾妄言。
雾妄言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长发披肩,像一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她的手里拿着一枝白梅花,不,不是梅花,是牡丹。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她折了一枝白色的牡丹,拿在手里,低头看着花瓣。牡丹花大如碗,花瓣层层叠叠,白得像雪,衬着她白皙的手指,分不清哪是花哪是手。

苏姑娘。
苏清浅停住脚步。
雾妄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
但苏清浅觉得,这次那潭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微弱,像一条鱼在水底游过,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影。

你和那个捉妖师武拾光说了什么?
雾妄言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雾妄言手里的牡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雾姑娘喜欢白牡丹?
雾妄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白色干净。

白色也最容易被弄脏。
苏清浅说。
雾妄言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又变成了苏清浅不喜欢的那种“看地图”式的注视像是在苏清浅身上找什么东西,一个她很确定存在但还没有找到的东西。

苏姑娘。
雾妄言忽然说,

你认识柳芷兰吗?
苏清浅的心猛地一震,但她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这是她在训练中学到的最重要的技能之一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让你的表情出卖你的内心。控制表情不是压抑情绪,而是让情绪和表情脱钩,你可以害怕,但不要表现出害怕;你可以惊讶,但不要让眼睛瞪大让表情出卖你的思想。

柳芷兰?
苏清浅不知道雾妄言突然说一个她从来没有提到过甚至是从来没有接触到的人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做出回忆的样子,

韦府的一个丫鬟?听说上个月病死了。

你见过她?

没有,我来洛安城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也是刚刚在和下人们聊天的时候听说的。
苏清浅说得滴水不漏这是事实,她没有见过柳芷兰,她只见过柳芷兰的手记。
雾妄言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她将手中的白牡丹插在走廊的木栏杆上,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柳芷兰不是病死的。
雾妄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声音里面没有一点起伏平淡得不像在说一件人命关天的事。
苏清浅的心跳更快了,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雾姑娘怎么知道?

我见过她的尸体。
雾妄言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苏清浅一字一句地说,

她的胸口有一个洞,和刚死的那个春兰的一模一样。
走廊上的风忽然停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牡丹的甜香,但在苏清浅闻起来,那甜香的味道下面隐藏着一种死气弥漫的感觉。

那雾姑娘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苏清浅有些疑惑的问道。
雾妄言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沿着走廊缓缓走远,那素白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片云在低空飞行。但她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侧过头用余光看着苏清浅。

因为你的眼神很干净,我很喜欢。
雾妄言说,

所以我不想看到它变浑浊。
然后她走了。
苏清浅站在原地,看着雾妄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布包是武拾光给的星石碎屑,再摸一摸袖中那个柳芷兰的锦囊还在。
两样东西,两条线索,它们会在某一点交汇,苏清浅知道这一点,只是还不知道那个点在哪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房间。
路过寄灵的房间时,门是开着的,寄灵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苏清浅,笑了笑。

苏姑娘没去赏花?

无法静心就四处走走。
苏清浅实话实说。

因为春兰的事?
苏清浅点了点头。
寄灵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他靠在门框上,和苏清浅隔着一步的距离,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像一簇簇小火苗在绿叶间跳动。

我第一次看到死人的时候,吐了很久,我至今都还记得那种感觉。
寄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时候我还很小,跟着师父去一个村子收妖,那个村子因为妖邪而闹瘟疫死了很多人,尸体摆在村口的空地上,用草席盖着,风一吹,草席掀起来我就看到了那些脸。
苏清浅没有打断寄灵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至今还记得那些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毫无生机的死灰。
寄灵的目光从石榴花上收回来,转头落在苏清浅脸上,

死亡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包括表情。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人死如灯灭’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习惯了吗?
苏清浅问,
寄灵想了想笑了,

没有,只是后来再看到那种场景不再吐了。
这个回答让苏清浅心里泛起了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寄灵说“只是不再吐了”,而不是“不再害怕了”或“不再难受了”,他还是在害怕,还是在难受,只是学会了把那些感觉压下去,不让它们浮到表面上。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不是不痛了,只是不会再轻易的表达出来了。
苏清浅不知道怎么和寄灵去开解,沉默了一会以后她选择了告辞离开。

寄灵公子,我先回去了。
苏清浅对着寄灵告别,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寄灵公子你也休息一下吧。

苏姑娘。
寄灵叫住她。
苏清浅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寄灵。

如果晚上做噩梦,可以来找我,我这边有一些安神的术法。
寄灵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温和的底下藏着一种认真不像是客套话的表达,

我就住对面,敲三下门,我就醒了。
苏清浅看着他,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寄灵的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月光,亮亮的像两枚小小的银币。
“好。”她说。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是很快,但和刚才不同刚才是因为恐惧和紧张,现在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像是一粒种子一样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
“系统。”她轻声问。
“在的评估员。”
“我的心率现在是多少?”
“每分钟八十七次,比平时正常值高了约十二次。”
“是因为恐惧吗?”
系统沉默了半秒,“不完全是,检测到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水平同时升高,这是‘恐惧’和‘兴奋’混合的生理反应,评估员同时感受到两种情绪。”
苏清浅苦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自己兴奋的来源是寄灵,寄灵说“做噩梦可以来找我”,寄灵说“我就住对面”。
这是一个木偶说的,一个无心的木偶,一个连“关心别人”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但苏清浅不在乎,哪怕他的关心是程序,哪怕他的善意是指令,哪怕他的温暖是代码起码她感受到了,这种感受在此刻是真的那就够了。
她走到桌前,将武拾光给的星石碎屑倒在白纸上,凑近油灯仔细观察。碎屑在灯下闪烁着极其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像夜空中最暗的那颗星星。她用银针拨了一下,碎屑很轻,几乎像灰烬,但质地坚硬,针尖戳上去会有轻微的金属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