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宇攥着笔杆的指节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一道又一道歪扭的线,纸页被戳破了好几个洞。窗外的阳光明明晃眼,落在她身上却像裹了层化不开的冰,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被扔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的人热闹地说着笑着,她听得到、看得见,却连一点温度都碰不到。
“陈新宇,老师叫你。”前排的同学回头喊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连眼神都没在她身上多停一秒。她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引来周围几声若有似无的嗤笑。她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灌进校服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办公室里,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你最近作业也不交,上课也走神,成绩掉得厉害。同学反映你不爱和人说话,你自己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陈新宇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说大家都不爱理她,想说有人故意把她的课本藏起来,想说她每次鼓起勇气和人搭话,换来的都是敷衍和疏远,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细碎的气音。
班主任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点不耐烦:“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一般,父母也忙,可你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啊。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别总觉得别人都针对你,先把自己的学习搞好,比什么都强。”
又是这句话。
又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和初二那年,父母对她说的话,一模一样。
她走出办公室,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掉,砸在校服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哭着质问父母为什么不相信她,父亲皱着眉骂她不懂事,母亲一边擦着手上的油污,一边不耐烦地说:“我们天天累死累活供你上学,你就这点出息?在学校受了委屈只会回家哭,没点骨气。”
她曾以为,父母是她的退路,可后来才发现,连退路都没有了。
放学的铃声响了,同学们说说笑笑地涌出教室,三五成群地结伴走了。陈新宇背着书包,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才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向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把她的校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坐在天台的边缘,双腿悬空晃了晃,低头看着楼下小小的人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阳光明明还是暖的,晒在脸上却一点也不觉得热,她看着远处的天空,蓝得很干净,像被水洗过一样,可她的心里,却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她想起小时候,她也有过很好的朋友。她们一起在放学路上分享一块橡皮,一起趴在桌子上写作业,一起对着天空说以后要当好朋友,要永远在一起。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朋友的身边有了别人,她们一起说笑,一起分享秘密,她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旁边,连插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从头滑到尾,又从尾滑到头,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电话说说话的人。她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可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缩了回来。她怕听到妈妈疲惫的声音,怕妈妈又说她不懂事,怕自己的委屈在妈妈眼里,不过是无病呻吟。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争辩,不想再解释,不想再讨好任何人。她就坐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高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像一片模糊的星海。
书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还没回家?又去哪鬼混了?”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又掉了下来。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按灭,塞进了书包里。
她知道,她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那个没有温度的家,那些说不出的委屈,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日子,她还是要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她只是,偶尔会在这样明媚又安静的傍晚,坐在天台的风里,偷偷地,做一会儿属于自己的梦。
梦里面,她不是那个被所有人排斥的陈新宇,也不是那个让父母失望的孩子。
她只是她自己。
安安静静的,被人爱着的,陈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