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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月鳞绮纪:月下诺

寄灵的第四封信是在一个薄雾的清晨送到客栈的。露芜衣正坐在大堂里喝一碗热豆浆,老板娘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攥在手里走了很远的路。“姑娘,又是那个姓寄的小伙子。”露芜衣放下豆浆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接过信。信封的纸张和之前都不一样,是一种很厚很韧的皮纸,颜色发黄,表面有细密的纤维纹路。信封的封口没有用草绳,也没有用米浆,而是用一小块松脂封住的,松脂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颗暗黄色的硬块,嵌在信封的折缝里。

她没有急着拆信,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信封里传来的温度——不是阳光的温度,也不是体温的温度,而是一种她从没感受过的、干燥的、凛冽的冷。那种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北方吹来的风,穿过草原和荒漠,翻过高山和冰河,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挡,直直地扑进了她的怀里。她把信拿在手里,付了豆浆钱,走上楼梯,推开房门。房间里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桌上摊着几张写了一半的信纸,墨迹早就干透了,毛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凝成了一坨硬块。

昨夜她写着写着就睡着了,脸压在信纸上,醒来的时候脸颊上印了一道墨痕,她用袖子擦了没擦掉,后来去洗了脸才洗干净。

她坐到桌前,用小刀的刀尖撬开那块松脂。松脂很硬,撬的时候碎成了几小块,散落在桌上,像几颗琥珀色的碎石子。她抽出信封里的信纸,这一次不是一张,是两张。第一张信纸很薄,几乎透明,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比前几封都要工整,像是写字的人花了很多时间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才定下来的。第二张信纸是叠起来的,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像一个手艺很好的人在折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露芜衣先打开第一张。

“露芜衣,我到北荒了。”北荒。上一次他在南海,这一次在北荒。南海在南边,北荒在北边。他从南到北,走过了整个三界。她不知道他走了多久,走了多远,遇到了多少人,经历了多少事。信上没有日期,没有路线,没有地名,只有这四个字。

“北荒没有海,没有山,只有冰。很大的冰,大到看不到边。冰是白色的,但在阳光下会变成蓝色,很深很深的蓝色,像凝固了的海水。我走在冰面上,脚下是几万年的积雪,雪很厚,踩上去没过脚踝。风很大,大到人站不稳,我要弯着腰走,身体前倾,几乎贴着冰面。”

露芜衣的手指在“几万年的积雪”几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触摸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雪。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滑过,感觉到信纸的纹理细密而柔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洛安城从来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雪。最冷的一年,雪也只积到脚背,第二天太阳出来就化了。她想象不出雪没过脚踝是什么样子,更想象不出人走在冰面上、身体前倾、几乎贴着冰面是什么样子。但她在努力想象,因为她觉得如果她想象不出来,她就离寄灵太远了。

“北荒的夜里能看到极光,不是画本上画的那种彩色的光,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纱一样的光。光从天幕上垂下来,有时候是绿色的,有时候是紫色的,有时候是白色的,像有人在天上挂了一块巨大的绸缎,风一吹,绸缎就飘起来了。我坐在冰面上看极光,看了一整夜。”

她闭上眼,想象自己坐在冰面上,脚下是几万年的积雪,头顶是流动的极光。风很大,大到睁不开眼,但她还是仰着头看着天上。她身边没有人,只有风声、雪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她把古玉从衣领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让它贴着自己的脉搏。她想知道,在那些漫长的、独自一人的夜晚,寄灵是不是也这样握着那块古玉,想象着玉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在等他。

“极光很好看。但再好看,也好看不过洛安城的月亮。昆仑山顶的月亮,南海边的月亮,北荒的极光——我走过这么多地方,见过这么多风景,没有一样比得上洛安城的一碗馄饨。”

露芜衣的眼眶红了。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因为眼泪会模糊视线,她就看不清后面写了什么。

“神木的碎片在北荒的冰层下面,埋得很深,需要用灵力融化冰层才能取到。我花了七天时间,融了一个很大的冰洞,洞很深,从上面看下去,能看到冰层下面有蓝色的光。那是神木的灵力在发光,和昆仑山的、南海的都不一样,是那种很冷很冷的、像冰一样透明、像月光一样清冷的光。”

她努力想象那种光的样子。冷的光,透明的光,像冰又像月光的光。她见过月光,见过烛光,见过萤火虫的光,但从来没见过“冷的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也许是蓝色的,也许是白色的,也许是没有颜色的,只是一种温度。

“冰洞融到第三天的时候,洞口的冰塌了。我被埋在冰下面,挖了很久才挖出来。手冻僵了,握不住剑,用灵力暖了很久才缓过来。第四天,继续挖。第五天,挖到了第一块碎片。第六天,第二块。第七天,第三块。”

露芜衣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北荒很冷。冷到夜里睡不着,缩在睡袋里,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还是冷。冷的时候我会想,洛安城现在是什么季节。秋天,还是冬天?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叶了没有?你在客栈里,被子够不够厚?会不会像我一样冷?”

信的最后一句话,字迹忽然变得很大,像是写字的人情绪太满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力度没有收住。

“露芜衣,我想回来。”

露芜衣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这五个字写在信纸的最下方,占了整整一行。每个字都有平时的两倍大,笔画粗重,墨迹浓黑,像是写字的人在写下这五个字的时候,手在用力,心也在用力。她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我想回来。”

她放下第一封信,拿起第二张纸。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慢慢展开,纸的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最后一折,发现那是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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