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
回莲花楼的路,很长,也很安静。
方多病喝了不少酒,又闹腾了一晚上,这会儿已经没什么精神头了。
他一个人走在最后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都有些飘。
李莲花走在前面。
他比方多病喝得更多。
那点酒意,此刻全涌了上来。
他的脚步有些不稳,身子一晃一晃的,像秋风里最后一片要掉不掉的叶子。
苏云岫提着一盏灯笼,走在他身侧。
她没有扶他。
但她的半边肩膀,始终离他很近。
近到只要他一歪头,就能靠上去。
灯笼的光,昏黄,温暖。
照亮了他们脚下那一方小小的路。
也把他俩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好长好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了许久,李莲花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
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自嘲。
苏云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李莲花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漆黑的路。

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身子晃得更厉害了。

他们都说……
他的声音很低沉,被晚风吹得有些散。

李相夷是天上的月亮。

是江湖的神话。

风光无限,举世无双。
他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凉薄的通透。
苏云岫没有说话。
她只是提着灯笼,默默地,听着。
灯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倦意的桃花眼,此刻,在醉意的熏染下,竟透出一种,孩子般的迷茫和脆弱。
李莲花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灯笼那点昏黄的光,也映着她小小的,清晰的倒影。

可是……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想再做李相夷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却重重地,砸在了苏云岫的心上。

做李相夷,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要背负天下第一的虚名。
要承担四顾门的兴衰。
要面对所有人的期望,嫉妒,和背叛。
他就像一个被架在高台上的神像,不能倒,不能退,甚至不能喊一声疼。
十年了。
他从那个高台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不再是那个李相夷了。
可那个名字,像个冤魂,始终缠着他。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曾经是谁,他又失去了什么。
他厌倦了。
真的,厌倦了。
他只想做那个,可以躺在莲花楼里晒太阳,可以为了几文钱跟人计较,可以怕鬼怕麻烦的,李莲花。
仅此而已。
苏云岫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深刻的疲惫。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又酸,又疼。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也停下了脚步。
她就站在那里,提着灯,认真地,看着他。
那眼神,专注,又坚定。
像是在确认一件,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事情。
许久。
她开了口。
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进了李莲花那颗冰冷又疲惫的心。
我认识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从来都只是那个爱种萝卜。

怕鬼怕麻烦。

做饭难吃的李莲花。

不是那个名震天下的李相夷。
不是那个冠绝武林的剑神。
就只是,这个会跟她耍赖,会偷偷给她买兔子灯,会因为她皱一下眉就心烦意乱的,有血有肉,满身缺点的,李莲花。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
在李莲花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映着他此刻狼狈模样的眼睛。
他想过,她可能会安慰他。
说“过去的都过去了”。
或者,鼓励他。
说“你永远是最好的”。
可他从没想过。
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没有否定他的过去。
她只是,用最直接,最干脆的方式,告诉他。
她要的,她认的,从来,都只是他的现在。
那个被他自己,都厌弃的现在。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酸楚,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猛地翻涌了上来。
瞬间,就冲垮了他所有的,用冷漠和刻薄堆砌起来的防备。
那颗被十年旧梦反复折磨的心,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落定了。
也圆满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眶,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红了。
他想笑。
想告诉她,他听见了。
可他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伸出手。
那只总是带着一丝病态苍白的手,此刻,却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想去,碰一碰她的脸。
想去确认,眼前这个,给了他最终救赎的姑娘,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他醉酒后的一场,幻梦。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和颤抖,轻轻地,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温的。
软的。
是真实的。
苏云岫没有躲。
她就那么站着,任由他冰凉的指尖,停留在自己的脸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她也能看到,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剧烈的情绪。
有震惊。
有狂喜。
有不敢置信。
还有,如释重负的,脆弱。
李莲花。

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
他们之间,那层比纸还薄的窗户,终于,被捅破了。
再没有试探。
再没有推拉。
也再没有,那些言不由衷的刻薄和疏离。
他袒露了他最深的疲惫。
而她,给了他最坚定的回答。
李莲花看着她,许久,许久。
他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水汽,却比他以往任何一次的笑,都要真实,都要好看。
他收回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彼此都懂。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摇晃。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和坚定。
苏云岫提着灯,跟在他身后。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她知道。
从今晚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一心求死的男人,终于,为了她,找到了活下去的,最重要的理由。
而她,也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唯一的答案。
晚风,吹过。
带着一丝,雨后的清新。
和,一丝,不易察可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