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区的夜晚比根系区亮一些。模拟路灯换成了真正的街灯,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巷子照成一块一块的。白露带着暗流穿过两条街,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
店名叫"栗子武器店"。招牌很旧,字迹斑驳。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到里面挂着各种工具和零件。
白露推开门。铃铛响了。
"来了?"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
一只红松鼠从柜台后探出头。她有红色的毛,尾巴蓬松,眼睛亮得像两颗橡子。她看到白露,眉毛挑了一下。
"白露?"栗子的声音带着点惊讶,"你怎么——"
她的目光落在白露身后的暗流身上。然后她看到了白露的表情。
"出事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出了点事。"白露说,"我需要一个地方让她待一晚。"
栗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没有废话。她只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绕过堆满工具的架子,走到店门口,把门锁上了。
"跟我来。"
她带着她们穿过工具架,走进店铺后面的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段楼梯,通向楼上。楼梯很窄,但很结实。
"楼上有间空房。"栗子说,"以前是仓库,现在堆了些杂物。但床有。被子也有。"
她们爬上楼。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旧床,一个柜子,一扇窗户。窗户对着巷子,能看到外面的街灯。
"你先休息。"栗子对暗流说,"这里安全。没人知道这地方。"
暗流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空洞。
白露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沉了一下。
"我去给你倒杯水。"栗子说。她转身下楼。
房间里安静下来。暗流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她的背弯着,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
白露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妹妹的事。"暗流突然开口。
白露看着她。
"她死之前——"暗流的声音很轻,"她有没有说什么?"
白露沉默了一秒。
"她留了东西。"白露说,"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天穹会'和'找雪'。"
"找雪?"
"白鼬博士·雪。"白露说,"她在暗影会工作过。后来叛逃了。绛羽让她找她。"
暗流的眼睛动了一下。
"雪……"她喃喃,"绛羽提过这个名字。"
白露的心跳停了一秒。
"什么?"
"绛羽提过这个名字。"暗流说,"很多年前。她说有个人,是她的朋友。她说那个人知道很多事情。但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
"绛羽说那个人被杀了。"暗流说,"被暗影会杀的。因为那个人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白露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个人叫雪?"
"不是全名。"暗流说,"绛羽只说了'雪'。她说那个人是她的朋友。她说那个人本来可以活的,但因为她,那个人死了。"
"因为绛羽?"
"因为绛羽。"暗流重复,"她说她害了那个人。"
白露站在原地,脑子里在快速转动。
绛羽说雪是她的朋友。绛羽说她害死了雪。但白鼬博士·雪还活着——她叛逃了暗影会,现在在动物城科学院工作。
有两种可能。
第一,暗流说的"雪"不是白鼬博士·雪。是另一个人。
第二,绛羽以为雪死了,但实际上雪没死。雪活了下来,叛逃了暗影会,改名换姓藏了起来。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
那绛羽临死前写的"找雪",就不是让杰克鼠去找另一个雪。是让杰克鼠去找白鼬博士·雪。去找那个"已经死了"但其实还活着的人。
"暗流。"白露的声音变了,"你确定绛羽说那个人是被暗影会杀的?"
"确定。"暗流说,"她说那个人死了。她说那个人是她害死的。她说——"
暗流的声音停了。
"她说什么?"
"她说如果她当时没有告诉暗影会那个人在哪里,那个人就不会死。"
白露的血液冷了一下。
"绛羽出卖了那个人。"
"是。"暗流的声音几乎是耳语,"绛羽出卖了她的朋友。然后她的朋友死了。然后绛羽一直想赎罪。"
白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绛羽在暗影会工作三年。她偷情报,想带出来。她想赎罪。
她出卖的到底是什么?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天穹会……"白露喃喃。
门突然响了。
白露的反应比思考更快。她一把抽出枪,对准门口。
门口站着栗子。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白露的枪,眉毛挑了一下。
"收起来。"栗子说,"是我。"
白露的手稳了一下。枪口垂下来。
"抱歉。"
"紧张什么?"栗子把水递给暗流,然后看着白露,"出事了就要有出事的样子。但你现在这副样子——"
她停了。
"有人来了。"栗子说。
白露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
"楼下。"栗子说,"我听到声音。有动物在外面。"
白露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巷子里没有人。街灯的光把巷子照成一块一块的,但看不到任何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
巷子尽头,有一个影子在移动。
不是普通动物的影子。是某种更大的东西。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灰狐。"白露的声音变了。
她转身,一把抓住暗流的胳膊。
"走。现在。"
"怎么了?"暗流的声音带着困惑。
"他找到这里了。"白露说,"他找到你了。"
栗子的表情变了。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后面有路。"栗子说,"穿过巷子,右转,有个通风口。能钻。"
"你——"
"我在这里挡着。"栗子说,"你们先走。"
白露看着她。
"栗子——"
"白露。"栗子的声音变了,"你是当过兵的。当兵的时候你教过我什么?"
栗子的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
"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来找我。现在你需要帮忙了。我帮你。这是交易,不是施舍。"
"但你——"
"我开了七年武器店。"栗子说,"我什么场面没见过。走。别让我白说这么多废话。"
白露咬了咬牙。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栗子说,"走。"
白露拉着暗流,转身冲向另一扇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向后巷。
她们跑的时候,白露听到了楼下的声音。门被踢开的声音。然后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沉默。
白露的心揪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只是拉着暗流,一直跑。
杰克鼠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他没有等到白露回来。
通讯器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白露发来的消息。
"栗子武器店。快来。"
六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解释。
杰克鼠把通讯器收进口袋,拿起桌上的拐杖。
他走到门口,然后停下来。
"零。"他说。
阴影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杰克鼠没有回头。
"我听说了一些事。"零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关于暗影会。关于一个叫绛羽的女人。"
"你听说了什么?"
"我听说了天穹会。"
杰克鼠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你知道天穹会?"
"我知道一些。"零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白狼形态在街灯下显得格外显眼。"但我不知道的多。"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绛羽发现了什么。"零说,"然后死了。"
杰克鼠看着他。
"你去查过了?"
"我查过。"零说,"暗河下游的洞穴。三天前有人在那里被杀了。一刀。从背后。暗影会干的。"
"你为什么查?"
"因为绛羽死之前提到了天穹会。"零的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天穹会是暗影会在上城区的合作伙伴。但最近——两者之间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零说,"但我知道有只老鼠在查这件事。"
"然后?"
"然后我想帮你。"
杰克鼠沉默了一秒。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想知道天穹会是什么。"零说,"因为天穹会可能和景光的死有关。"
杰克鼠的眼睛眯了一下。
"景光。"
"我以前的同事。"零的声音轻了一下,"他死了。死在暗影会的一次清洗里。但我觉得他不是叛徒。我觉得他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然后被灭口了。"
"你觉得——"
"我觉得天穹会可能知道更多。"零说,"我觉得绛羽可能发现了同样的东西。然后她也被灭口了。"
沉默。
"走吧。"杰克鼠说,"白露出事了。"
零点头。
他们走出侦探所,走进夜色里。
白露和暗流穿过通风口,爬进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里很黑,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
暗流的呼吸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她只是一直跟着白露,在黑暗里往前爬。
"还有多远?"暗流的声音发抖。
"不知道。"白露说,"但我们必须——"
她的声音停了。
前方有声音。
不是从通风口传来的。是从后面。
脚步声。很轻。很稳。某种动物在追踪它们。
"继续走。"白露压低声音,"不要停。"
她拉着暗流,加快了速度。
但后面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然后白露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轻的声音。某种更危险的声音。
刀刃划过金属的声音。
灰狐在开路。
"该死。"白露低声说。
她拉着暗流,开始跑。
但通风口的通道很窄,只能爬,不能跑。白露的速度提不上来。
然后她看到了前方有光。
通道的尽头。有另一扇通风口。有光透进来。
"快。"白露说,"前面是出口。"
她们拼命往前爬。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然后白露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站住。"
不是很大的声音。但很冷。很稳。
白露没有停。她一把把暗流推出通风口,然后转身,枪口对准了身后的黑暗。
灰狐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上有某种东西在闪。
"白兔。"灰狐说,"你跑得很快。但没用。"
"你可以试试。"白露的枪口稳稳地对着他。
"你不会开枪的。"灰狐说,"你开了枪,就会引来注意。你引来注意,就会暴露你的朋友。你暴露了你的朋友,她就得死。"
白露的手没有抖。
"你觉得我在乎?"
"你在乎。"灰狐说,"你救了她一次。你不会让她死第二次。"
白露的眼睛在暗处眯了一下。
"你很了解我。"
"我了解所有动物。"灰狐说,"这是我的工作。"
他往前走了一步。
"放下枪。"他说,"告诉我绛羽留下的东西在哪里。然后你可以走。带着你的朋友一起走。"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得死。"灰狐说,"然后你的朋友也得死。然后那个侦探也得死。然后这整条街上无辜的动物都得死。"
白露没动。
她的枪口稳稳地对着灰狐。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白露说。
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我是当兵出身的。"
枪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
子弹打在了灰狐脚边的地面上。火星四溅。
灰狐的动作停了一秒。
"我警告你。"白露说,"下一次我不会打地面。"
灰狐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但你知道吗——"
他动了。
速度快得看不清。刀刃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直奔白露的手腕。
白露的反应很快。她往后一退,躲开了刀刃。但通道太窄了。她的背撞在了墙上。
灰狐的第二刀来了。
白露举枪。但灰狐的刀比她的枪更快。刀背砸在她的手腕上。枪脱手了。
枪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灰狐的刀刃抵在白露的喉咙上。
"我说过。"灰狐的声音很轻,"你跑不掉的。"
白露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绛羽留下的东西。"灰狐说,"告诉我。"
白露看着他。
"不。"
灰狐的刀刃压了一下。白露的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
"最后一次。"灰狐说,"绛羽留下的东西。"
"不。"
刀刃压得更深了。血从白露的脖子上流下来。
"白露!"暗流的声音从通风口外传来。
"走!"白露喊道,"去找杰克!"
"不——"
"走!"
灰狐的刀刃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转向通风口外的暗流。
就是这一秒。
白露动了。
她一把抓住灰狐的手腕,往外一推。灰狐的身体失去平衡。白露趁机从刀刃下滑过,冲向通风口。
"你——"
灰狐的反应很快。他的爪子抓住了白露的脚踝。
白露摔倒了。但她没有停。她只是一把抓住通风口的边缘,用力往外爬。
灰狐在后面拉她的脚。
白露拼命地踢腿。她踢中了灰狐的爪子。灰狐松手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
白露从通风口滚了出去。
她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站起来。
暗流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走!"白露说。
她们转身就跑。
但灰狐没有追出来。
白露回头看了一眼。
灰狐站在通风口里,看着她们。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下次见。"他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了黑暗里。
白露站在那里,心跳如鼓。
"他……他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追了。"白露说,"他已经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了。"
"什么?"
白露看着她。
"他追上我们,不是为了杀我们。"白露说,"他是为了确认我们还活着。确认我们要去哪里。然后他回去报告。"
"报告什么?"
"报告绛羽留下的东西在谁手里。"白露说,"然后暗影会会来找那个侦探。"
白露的脸色变了。
"杰克——"
她转身,发疯一样地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