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还未亮,程少商便被喜娘从被窝里捞起来梳妆。
铜镜里的面容一点点变得明艳动人,朱唇轻点,黛眉微扫,额间贴上一枚花钿,衬得她整个人如春日初绽的牡丹。
“姑娘今日可真好看。”阿苎忍不住赞叹。
“哪有出嫁的新娘不好看的,不过要我说今天格外好看。”莲房道。
“嘴真巧啊,诺赏银多给你们些。”谟珂递过去锦囊,“在屋子里的都拿。”
“谢女君。”
婚事很盛大,袁慎这边族亲,乃至袁夫人都罕见的出席了。
吉时已到,红盖头落下,视野只剩一片喜庆的红光。
程颂背着他出去,程少宫也在一边,两人都说了很多话,大抵是不管以后说什么委屈,都回来。
程家永远都是她的家,这里也有她的家人,回味她撑腰的。
谟珂点头,家人啊,挺好的。
她被搀扶着上了花轿,耳边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声音。
花轿摇摇晃晃地走着,穿过长街,绕过巷陌,最终停在袁府门前。
轿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少商。”袁慎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只有她能听出的紧张。
程少商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那只手微微一紧,稳稳握住她。
跨火盆、拜天地、入洞房,一切礼数都走得庄重而周全。
直到喜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袁慎才用秤杆挑开她的红盖头。
烛火摇曳,映出程少商明艳的面容。
她抬眸看他,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怎么,看呆了?”
袁慎确实怔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在她身侧坐下,执起她的手“是看呆了。
早知你今日这般好看,当初在书院就该多看你几眼。”
“油嘴滑舌。”程少商嗔了一句,耳根却悄悄红了。
袁慎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通体莹润,簪头雕成并蒂莲花的模样。
“这是我让人打的,本想着新婚夜送你。”他将玉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髻,“如今看来,倒也配得上我的夫人。”
程少商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偏过头去,故作嫌弃地说“一支簪子就想把我打发了?”
“自然不止。”袁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会用行动证明的,我想与你长相守,不分离。”
谟珂笑了,“好,我会睁大眼睛看着。”
窗外月色正好,屋内红烛高照。
第二日清晨,程少商醒来时,袁慎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看她。
见她睁眼,他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醒了?圣上准了几日假,我们出去走走。”
谟珂摇摇头,“我有点想念我院子里面的秋千了,你陪我一起做千秋架,也趁机好好休息。
做完了还有时间就想想去哪。”
“好……听你的。”
两人一起做秋千一起种花,然后一起出去城郊游玩。
日子便在这细水长流的温柔里缓缓淌过。
袁府后院的秋千架是新婚那日两人亲手搭的,粗麻绳缠了又缠,木板磨得光滑锃亮。
起初袁慎还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只说“陪你坐坐便好”,可后来不知怎的,倒是他推秋千的时候越来越多。
程少商坐在上面咯咯笑着荡高,他在身后稳稳扶着绳,目光追着她的裙摆飞扬。
“再用些力呀,袁大人!”她回头喊他,发间的并蒂莲玉簪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袁慎便真的加了力气,看着她飞上半空,衣袂翻卷如蝶。
待秋千回落时,他伸手轻轻一拦,连人带秋千拢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道“夫人玩够了,该轮到我讨些彩头了。”
程少商笑着躲,却被他箍得更紧。
这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起初是府里的下人嘴碎,说袁大人每日下朝第一件事不是回书房,而是先到后院寻夫人,若是寻不见,便站在秋千架下发呆。
后来传到同僚耳朵里,有人打趣他惧内,袁慎也不恼,只慢悠悠整了整衣袖“惧内?那是疼夫人。你们不懂。”
这话传开,都城里的贵妇们便都知道了,袁家那位年轻的郎君,宠起妻子来是全无底线的。
有一回宫中宴饮,五殿下酒后失言,说了句“商户之女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
话音未落,袁慎便搁了酒杯,面上笑意不改,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他起身敬了那人三杯酒,每敬一杯便说一句:
“第一杯,敬殿下不知我夫人乃圣上亲封的皇商。”
“第二杯,敬殿下不知我夫人的铺子占了西市半条街。”
“第三杯——”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敬殿下往后说话前,先想想自己俸禄几何,够不够买我夫人铺子里的一支簪。”
满座皆惊。
五殿下更是面红耳赤,再不敢吭声。
此事当晚便传遍了都城的茶楼酒肆。
后来,程少商在西市的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
全是来看热闹的,结果看着看着就买了东西回去。
谟珂的生意便是这般越做越大的。
她从西域进的香料、宝石、织毯,件件都是精品,又兼她眼光独到,总能掐准都城贵人们的喜好。
春时卖轻纱薄缎,夏时供驱蚊香囊,秋日推出皮毛围脖,寒冬则有暖炉熏香。
她还在铺子后面辟了一间雅室,专供贵妇们歇脚喝茶,里头摆的都是她从西域带回的稀奇玩意儿。
会自己转圈的铜球灯、能奏出异域曲调的音乐盒、嵌着宝石的琉璃镜子。
不出两年,西祥记三个字便成了都城富贵人家争相追捧的招牌。
连宫里的娘娘们都托人出来采买,说是西域来的香粉用着不错,还能养颜。
袁慎每每下朝路过西市,总要绕道去铺子里看一眼。
若见程少商正忙着招呼客人,他便不打扰,只默默在柜台放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再跟掌柜叮嘱一句“别让她累着”。
若见她在雅室歇息,他便径直进去,在她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喝茶吃点心。
“你天天往这儿跑,不怕御史参你不务正业?”程少商咬着桂花糕问他。
袁慎替她拂去嘴角的碎屑,语气漫不经心“御史家的夫人昨儿刚在你这里订了一套头面,他敢参我?”
程少商笑得差点呛着。
日子久了,都城里便有了句顺口溜:“嫁人当嫁袁家郎,疼妻无度美名扬。”
这话传到袁慎耳朵里,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回家跟程少商嘟囔“什么美名扬,说得我跟个怕老婆的似的。”
程少商正坐在秋千上看账本,闻言抬头,眨眨眼“那你是不怕咯?”
袁慎沉默片刻,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认真道“怕。怕你累着,怕你饿着,怕你受委屈。
怕你哪天觉得我不够好,就不想跟我长相守了。”
程少商的睫毛颤了颤,合上账本,伸手捧住他的脸“傻子,我哪儿都不去。
秋千是我们一起做的,花是我们一起种的,铺子是你也帮我盯着的。
我要是走了,你肯定要哭鼻子的,袁大人。”
袁慎笑了,把脸埋进她掌心,闷声道“那我得把秋千做得更结实些,把你拴住了。”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