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煜有什么不好》
祁煜是小镇新来的美术老师。
他来的那天,也是我死的那天。
我是从桥上跳下去的。水灌进肺里的感觉很冷,像吞下了一万根针。我想,这下好了,再也不用面对催债的电话,和父亲暴怒的拳头。
可我还是睁开了眼。
我站在桥头,看着我的身体被打捞上来,白布盖住脸,像一件被退回的残次品。
然后,我看见了祁煜。
他穿着黑风衣,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画板。他没有看尸体,而是看着我。
准确的说,是看着我这个透明的、湿淋淋的鬼魂。
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笑了。
那笑容像一道咒,把我钉在原地。
从那天起,我成了祁煜的影子。
他住在镇子边缘的老教堂里,那里改造成了一间画室。他画我。
画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画我青紫的嘴唇,画我脚踝上那条因为常年泡水而溃烂的疤。
“小满,”他总是这么叫我,虽然我从没告诉过他我的名字,“你死的时候,疼吗?”
我当然疼。
但我更疼的是,他画里的我,总是笑着的。
我不笑。我死的时候,只想解脱,哪来的笑。
“祁煜有什么不好?”他有一天突然问我,手里蘸满红色的颜料,“我能看见你,能陪你说话。这比那些看不见鬼的人,强多了吧?”
我没法回答。
因为他说得对。
小镇上的人都怕鬼,只有祁煜不怕。他甚至觉得鬼很美,美得像一种即将消逝的艺术。
他带我去参加镇上的舞会。
他把我藏在风衣里,带我穿过喧闹的人群。没人能看见我,没人能听见我。只有祁煜,会时不时低头,对着空气说:“小满,你看那个领结,像不像绞索?”
他在逗我笑。
可我不想笑。
舞会进行到一半,停电了。黑暗中,我听见尖叫声,闻到了血腥味。
来电时,祁煜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刀尖滴血。
他脚下,躺着镇长的儿子。
“他碰了你。”祁煜看着我,眼神纯净得像天使,“我不喜欢。”
我被带走了。
不是被警察,是被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祁煜画的那些画,活了过来。
画里的我,从纸上爬出来,像无数个复制品,围着我跳舞。她们拉着我的手,说:“祁煜有什么不好?他爱你呀。”
“他为了你杀人。”
“他为了你,把自己也变成了怪物。”
我惊恐地看着祁煜。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像干涸的河床。裂缝里,流出的不是血,是红色的颜料。
“小满,”他朝我伸出手,声音越来越飘忽,“别怕。我马上就能和你一样了。”
“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转身就跑。
我跑回那座桥,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水淹没头顶的那一刻,我以为结束了。
可当我再次浮出水面时,我看见祁煜站在岸边。
他完好无损。
他朝我伸出手,笑得温柔:“小满,你又回来了。祁煜有什么不好?”
我看着他。
突然明白了。
我不是鬼。
我是祁煜的画。
那个从桥上跳下去的女孩,早就死了。而现在的我,只是祁煜因为爱而不得,用画笔创造出来的、一个完美的幻象。
他画了我跳河,画了我死不瞑目,画了他在岸边守候。
他把自己也画进了画里,画成了一个痴情的疯子。
所以我们永远也出不去。
永远被困在这幅画里,重复着死亡和相遇。
“祁煜,”我第一次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你画错了。”
“什么?”他愣住。
“我死的时候,”我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里,没有绳子勒过的痕迹。”
祁煜的表情凝固了。
下一秒,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画纸撕裂,颜料流淌。
祁煜的身体像破碎的瓷娃娃一样,一块块掉落。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疯狂,只有无尽的悲哀。
“是啊。”他轻声说,“我忘了。你是自己跳下去的。”
“我没能拉住你。”
“对不起。”
祁煜消失了。
世界安静了。
我站在空白的画板上,四周一片虚无。
原来,最可怕的灵异,不是鬼魂,而是一个人用爱为你编织的、无法挣脱的牢笼。
祁煜有什么不好?
他唯一的错,就是把一个想死的人,画成了永生的囚徒。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