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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办婚礼

他的囚徒

五月,这座城市彻底入了春。院子里的银杏树长满了嫩绿的叶子,阳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温晴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树下站一会儿,仰起头看看那棵银杏树有没有结果。还没有,但她不着急。有些树结果晚,有些树根本不结果,但她觉得这棵树会结的。不是因为她知道,是因为她愿意相信。

陆沉舟出差回来后的第二周,温晴在公司里遇到了一件小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有人在公司的内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总裁办的那个温晴,是不是要当老板娘了?”帖子里没有恶意,更多是一种看八卦的心态。有人回复说“早就是了,没看到陆总手上那枚戒指吗”,有人说“温晴手上也戴了一枚,同款,肯定是婚戒”,还有人翻出了上次在咖啡店有人拍到的照片,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陆沉舟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照片拍得很模糊,但那股亲密感隔着模糊的画质也能感受到。

温晴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在茶水间接水。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阳光、咖啡店、两个人靠得很近的距离,她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她不是生气,也不是不好意思,是觉得那张照片拍得太好了。好到不像偷拍,像电影里截下来的一帧,她和陆沉舟是主角。

她放下水杯,拿着手机走回工位。帖子下面已经跟了好几百条回复,大部分是善意的调侃——“总裁终于有人了”“温助理以后升职加薪指日可待”“不对,人家都要当老板娘了还在乎什么升职加薪”。温晴看着那些回复,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沉舟叫她进办公室。她端着餐盘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在看手机,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但温晴注意到他看手机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浏览,今天是在盯着某一行看。

“你也看到了?”温晴把餐盘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陆沉舟把手机放到一边。“周秘书转给我的。”

“你生气吗?”

“不生气。”

“不生气你皱着眉干什么?”

陆沉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道竖纹在他指腹下慢慢舒展开来。“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为什么现在才看出来。”

温晴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得靠在沙发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陆沉舟,你是觉得我们应该更早被发现?”

“嗯。你第一天来公司的时候就应该是了。”

温晴笑着摇了摇头。她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那个帖子,要不要让人删掉?”

“不用。”

“为什么?”

“让他们看。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

温晴看着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的人,这三个字从陆沉舟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在宣示主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天是蓝的、草是绿的、温晴是他的人。

五月下旬,苏晚的婚礼进入了倒计时。温晴作为伴娘,开始跟着苏晚彩排、试妆、确认各种细节。婚礼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城郊的花园里。那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热,阳光温柔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层薄纱。花园里布置了白色的椅子和粉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落在来宾的肩头和发间。温晴穿着伴娘礼服站在苏晚身后,浅香槟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那两枚发卡别在发髻旁边。浅蓝色和深蓝色,在香槟色的背景里像两颗小小的、安静的星。

陆沉舟坐在第一排。他今天穿着深色的西装,暗纹领带。领带结是温晴早上帮他系的,今天打得很不错,不歪不斜端端正正。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温晴看到了,他也看到了温晴头发上那两枚发卡。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满座的宾客和满地的花瓣撞在了一起,很短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说了很多话。

陆知行站在花架下,穿着白色西装,手里拿着话筒。苏晚从红毯的另一端走来,挽着她父亲的手臂,白纱拖在草地上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温晴站在旁边,看着苏晚一步步走近,看着陆知行的眼眶从正常变成微红,从微红变成通红。他哭了。他还没有看到苏晚的脸,只是看到她穿着婚纱向他走来的那个轮廓,眼泪就下来了。温晴的眼泪也下来了。

交换戒指的时候,陆知行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戒指戴到苏晚的手指上。苏晚哭着笑了,笑得很好看。她举起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对着阳光看了看,钻石在光里炸开了一片细碎的、彩虹色的光。

陆知行抱着苏晚不肯松手,抱着抱着就开始抽噎。全场都笑了。

温晴擦着眼泪,笑得肩膀都在抖。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温晴接过来擦了一下眼睛抬起头,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你怎么过来了?你是宾客,要坐在位子上的。”

“知行在哭,大家都在看他。没人看我。”

温晴看着他那张平静的、好像他弟弟结婚跟他没什么关系的脸,笑了。“你也想哭了是不是?”

“没有。”

“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室内没有风。”

陆沉舟不说话了。温晴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两个人并肩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苏晚和陆知行在花架下拥抱、接吻、被起哄、被拍照。

“晴晴。”

“嗯。”

“我们结婚的时候,不办婚礼。”

温晴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他不是在说“不办婚礼”,他是在说“我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哭”。这个人连在弟弟的婚礼上红了眼眶都要说是风吹的,怎么可能在几百人面前流着眼泪说“我愿意”?

“好,”她说,“不办。就我们两个人,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穿白衬衫,我穿白裙子。找一个晴天,找一棵树。你念你的誓词,我念我的。不用戒指,你已经有了,我也已经有了。不用证婚人,银杏树就是证婚人。”

陆沉舟的手指收紧了。他低下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黑色的瞳孔里,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他问。

“刚才。看到知行哭的时候。我不想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哭。你哭的样子,只能我一个人看。”

陆沉舟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说“你哭的样子只能我一个人看”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不是那种克制的、浅浅的弧度,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角出现了浅浅的纹路,整张脸像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有光透出来,只给她一个人看的光。

“好。你念你的,我念我的。树听着。”

司仪在台上喊大家合影。苏晚提着裙摆跑过来,拉住温晴的手。“温晴快来,一起拍照。”温晴被拉走了。走到一半她回过头,陆沉舟还站在原地,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温晴也笑了,转过身跑向苏晚的婚纱和花架和那些正在招手的人群。她的裙摆在草地上扫过带起几片花瓣,浅香槟色的长裙和白色的花瓣交缠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画。陆沉舟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人走远了,画还在。画会一直在。

婚礼结束时已经快傍晚了。宾客陆续散去,花园里安静下来,工作人员在收拾椅子和花架。苏晚靠在陆知行肩膀上,两个人坐在草坪上看着夕阳。温晴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他们。

陆沉舟走过来,手里拿着她的外套。“走吧,让他们待一会儿。”

温晴接过外套穿上,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花园。车子停在路边,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很长很长。

“陆沉舟。”

“嗯。”

“你刚才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不办婚礼。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办婚礼,但要拍婚纱照。不穿西装不穿婚纱的那种,穿平时的衣服,去我们想去的地方。去那棵山顶的银杏树,去你小时候住的那栋老房子,去我第一次面试的公司楼下。去所有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把那些地方都拍下来。等我们很老很老的时候,拿出来看。”

陆沉舟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之后俯下身帮她系安全带。他的手拉过安全带,扣好。他没有马上直起身,停在那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好。去所有的地方,拍所有的照片。拍到相机装不下。”

“相机装不下了换手机,手机装不下了换脑子。你的脑子好用,能装很多东西。”

陆沉舟看着她的脸,看着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有光,是夕阳的光也是她自己的光。

“我的脑子里装的最多的,是你。”

温晴的脸红了。她伸出手把他的头推开。“走了,回家。你今天喝了酒不能开车,我来开。”

她推开驾驶座的门坐到方向盘后面,调整座椅和后视镜。陆沉舟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她在驾驶座上手忙脚乱的样子。

“你行不行?”

“你坐好别说话。”

车子歪歪扭扭地驶出了停车场。夕阳在挡风玻璃前铺开了一大片橙红色的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通往远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