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念园的石榴又熟了。树的个头比去年大了一圈,果子也多了不少,沉甸甸地挂满枝头,把树枝压得弯下了腰。苏念站在树下仰头数了数,数到四十几个就乱了。她喊陆司珩来数,陆司珩说不用数,摘下来就知道了。
苏念说你不懂,数果子是种树人的快乐。陆司珩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准树冠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放大了数。苏念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屏幕上的石榴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四十七。苏念说去年才三十多个,今年多了这么多。陆司珩收起手机,说树长大了,根扎深了,结的果子自然就多了。
陆正鸿从屋里出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石榴树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果子。他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颗,转了一下,检查有没有虫眼。苏念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爸爸以前也这样,每年秋天都会蹲在苏家老宅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下看很久。现在那棵树已经不在了,但念园这棵是从它的根上长出来的。
苏念把小慧送来的那些干花瓶子重新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好。从第一期到第不知道多少期,每一个瓶子都代表一个人从完全不会到能包出一束像样的花。何知夏来花店的时候看到了这些瓶子,问苏念这是什么。苏念说她觉得这是她活过的证据。
何知夏看着那些瓶子,眼眶有点红,说嫂子你说话有时候跟哥一样,让人想哭。苏念笑了,说你别学他,学点好的。何知夏说哥哪里不好,苏念想了想说他没有不好的地方,就是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何知夏走后,苏念一个人坐在花艺教室的窗前,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想起自己刚认识陆司珩的时候,觉得他是一场噩梦。现在噩梦变成了美梦,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而是翻个身抱住身边的人,把脸埋在他胸口再赖五分钟。
那天下午苏念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苏婉清打来的。她说她要结婚了,想请苏念参加婚礼。苏念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的苏婉清也沉默着。
苏念问她对方是什么人,苏婉清说是一个普通上班族,对她挺好的,不嫌弃她的过去。苏念说那挺好的。苏婉清问她来不来,苏念说考虑一下。挂了电话苏念在花店里坐了很久。陆司珩来接她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那里发呆,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怎么了。苏念把苏婉清要结婚的事告诉了他,陆司珩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想不想去,苏念说不知道。陆司珩说那就不去。苏念说可是她请我了。陆司珩说你没有义务去。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眸里没有建议,没有判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做决定。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就不去了,你替我去随个礼吧。陆司珩说好,问她随多少。苏念想了想说随一个普通的数就行,不用多也不用少。陆司珩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何知夏和陆司远的婚期定在了来年春天。何知夏拉着苏念帮她挑婚纱。两个人在婚纱店待了一整个下午,何知夏试了十几件,每一件出来都要问苏念好不好看。苏念说这件好看,那件也好看。何知夏说你跟哥一样,问什么都好看,一点主见都没有。
苏念说她只是觉得何知夏穿什么都好看。何知夏的脸红了,最后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婚纱,没有太多装饰。苏念看着镜子里的何知夏,想起自己结婚那天穿的婚纱,也是简单的白色。她忽然觉得很奇妙,两兄弟娶了两姐妹,连婚纱的审美都差不多。
何知夏说这就是缘分吧。苏念笑了笑,说是的。
陆正鸿的身体在入冬以后比往年弱了一些。他开始不太出门,大部分时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石榴树。妈妈每天给他炖汤,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陆正鸿吃得不多,但每次都吃完。苏念有时候坐在他旁边陪他看电视,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有一次陆正鸿忽然开口了,说念念,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以后要对她好一点。
苏念说我知道,我会的。陆正鸿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司珩这孩子脾气不好,你多担待。苏念说他也就在外面脾气不好,在家挺好的。陆正鸿嘴角弯了一下,说那是因为有你。
那年除夕,念园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什么都没有。但苏念知道它的根在土里扎着,等着春天。年夜饭是大家一起做的。苏念包饺子,妈妈炖汤,何知夏做凉菜,陆司远负责摆桌子。陆正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妈妈时不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他一眼,确认他好好坐着才缩回去。陆司珩站在苏念旁边帮忙擀饺子皮,他的技术比去年好了很多,至少擀出来的皮是圆的了。
苏念在饺子里藏了一枚硬币。陆司珩说你又藏。苏念说这是传统,每年都要藏。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苏念一个一个地吃。她希望吃到硬币的是陆正鸿。她希望新的一年带给他好运,希望他的身体能好起来,希望他能看到何知夏和陆司远的孩子出生。她吃了一整盘饺子,硬币不在她碗里。她抬起头看见陆正鸿正在慢慢嚼着什么,然后他放下筷子,从嘴里吐出了一枚硬币,放在桌上。他说了一句,今年的运气不错。
妈妈的眼眶红了。苏念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陆司珩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吃完饭苏念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亮很圆,挂在石榴树的枝头,银白色的月光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像一幅水墨画。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司珩走出来把大衣披在她肩上,问她冷不冷。苏念说不冷。
陆司珩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苏念说新年快乐。陆司珩说新年快乐。苏念说新的一年,你要少加班,多回家,按时吃饭,不要再煎糊鸡蛋。陆司珩说好。苏念说新的一年,我要把花艺教室开到江城另一边去,在城东开一个分店。陆司珩说好。苏念说新的一年,我们要好好的,所有人都要好好的。
陆司珩把她的脸转过来,在月光里看着她,那双黑眸里有她的倒影和远处城市的灯火。他说会的,所有人都会好好的。
那一年念园的石榴树是在三月底发芽的。比往年晚了一些,陆正鸿每天都要去树下看,早上去一次下午去一次,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一天他看完回来,嘴角带着笑意,妈妈问他怎么了,他说发芽了。
妈妈跑出去看,苏念也跑出去看。嫩芽很小很小,从干枯的枝头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陆司珩站在苏念身后说你今年不用再每天来看它了,它活了。
苏念说是的,它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