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艺教室开张第三个月的时候,苏念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那天她正在教一群学员包新年花环,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脸上带着一种紧张又期待的表情。苏念认出了她——是第三期花艺课的学员,叫小慧,学完六节课就没再来了。苏念记得她是因为她每次来都坐在最角落,不怎么说话,但学得特别认真,包出来的花束总有一种别人学不来的灵气。
“苏老师,我来还你东西。”小慧把纸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个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干花。每一个瓶子都系着标签,写着日期。苏念拿起一个看了看,是她第一节课教大家包花束时用的那种搭配——三枝雏菊,两枝满天星,一枝洋甘菊。
“这些是我每节课后回家练习做的,觉得好看就留着烘干,想送给苏老师。”小慧的声音有点抖,“我要搬去别的城市了,走之前想把它们送给你。谢谢你教我插花,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花店做花艺师。”
苏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看着那些小玻璃瓶,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一共二十四个。二十四瓶干花,每一瓶都不一样,见证了一个人从完全不会到成为一名花艺师的全部过程。苏念走过去抱了抱小慧,说你要好好做,以后开了花店告诉我,我去给你捧场。小慧哭着笑了,说苏老师我到现在还不会系蝴蝶结,你教了我那么多遍我还是系不好。苏念说蝴蝶结不用系得好看,心好看就行了。小慧走的时候苏念送了她一束红玫瑰,小慧抱在怀里回头看了苏念好几眼,然后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动,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被需要被记住的踏实。
那天傍晚陆司珩来接她的时候,苏念把这件事讲给他听。她讲得很慢,讲到小慧说“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花店做花艺师”的时候,声音哽住了。陆司珩没有说话,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苏念靠在他肩膀上,车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夕阳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内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陆司珩,你说我开花艺教室是不是做对了?”
“嗯。”
“我以前开花店,只是卖花。现在有人因为我学会了插花,找到了工作。我感觉自己好像不只是卖花了,还在做别的事。”
陆司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光在微微闪烁。“你一直在做别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你救了我的命,你让你妈重新活了过来,你让我爸在最后的日子里过得像个正常人。你让司远找到了喜欢的人,你让何知夏有了一个可以随时来的地方,你让梧桐路的邻居们过年的时候能收到一束花。苏念,你做的事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靠在他肩膀上哭着哭着又笑了,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每次都让我哭。陆司珩把车停在路边,伸手帮她擦眼泪,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颧骨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哭完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念吸了吸鼻子:“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念园的石榴树上时,陆司远在念园的院子里做了一件大事——他向何知夏求婚了。苏念早就知道,陆司远提前一周就跟他哥商量了。陆司珩说你想好了就去做,陆司远说我想好了,就是她。他选了一个下雪天,理由是何知夏喜欢雪。苏念说你怎么知道她喜欢雪,陆司远说她朋友圈置顶就是一张雪景。苏念看了陆司珩一眼,陆司珩正在喝茶,面不改色,但苏念知道他听见了。这一家人,追人的方式一脉相承,都是先翻遍对方的所有信息,再在暗处守候很久很久。
那天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何知夏坐在念园的台阶上看雪,陆司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苏念认出那是她花店最好的红玫瑰,是她亲手包的,用白色包装纸系了一个蝴蝶结。陆司远走到何知夏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何知夏愣住了。陆司远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苏念没听清,但她看见何知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然后她看见何知夏拼命地点头,点了好几下,伸出左手让陆司远把戒指戴了上去。苏念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哭得比何知夏还凶。陆司珩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圈在了怀里。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陆正鸿和妈妈也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妈妈眼眶红了,说这孩子终于找着对象了。陆正鸿点了点头,说司远从小就比他哥强,比他哥会疼人。陆司珩在苏念身后听见了这句话,面不改色。苏念偏过头看着他小声说,你爸说你不如司远会疼人。陆司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覺得呢?”苏念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你比他会疼人。你的疼人方式是不说话的,但他不懂。”
陆司珩的眼睛慢慢地亮了。
那天晚上何知夏没有回家,在念园住下了。苏念把客房收拾好,铺了新床单,放了热水袋。何知夏坐在床边,看着手上那枚戒指,眼睛还是红的。苏念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那枚小小的钻戒,想起自己结婚的时候没有钻戒,只有那只翡翠镯子和那枚朴素的铂金戒指。她从手腕上取下那只翡翠镯子放在何知夏手心里。
“这个给你。”苏念说。
何知夏愣住了,连忙摇头:“嫂子,这是爸给你的,我不能要。”
苏念把镯子翻过来指着内侧那行小字,上面刻着“念念”两个字。“你看,这是妈当年刻的。她把这镯子给我,是把我当女儿。我把它给你,不是把你当外人,是因为妈说这镯子以后要传给陆家的媳妇。你是陆家的媳妇了。”
何知夏看着那行小字,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刚好合适。苏念看着那只镯子套进何知夏手腕的瞬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镯子从奶奶那辈传下来,传到妈妈手上,妈妈传给了她,她传给了何知夏。它像一条河,流经每一个人的生命,带着她们的体温和故事,流向更远的地方。
那年除夕,念园比去年更热闹了。何知夏也来了,坐在陆司远旁边。陆司远的另一只手一直拉着何知夏的手,吃饭都没松开。妈妈看了一眼,笑着没说话,给陆正鸿夹了一块排骨。陆正鸿低头吃排骨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苏念包饺子的时候又在馅里藏了硬币。这次她没有让陆司珩帮忙,因为去年他帮她夹出来,今年她想自己吃到。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她一个一个地吃,吃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牙被硌了一下。她吐出来一看,是硬币。她抬起头发现陆司珩正在看她,目光里有笑意——不是他帮她夹的,是她自己吃到的。她忽然觉得这一年运气应该不错。
窗外鞭炮声响了一夜,烟花在夜空中一朵一朵地绽放。苏念站在念园的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花火,身后站着她的丈夫,旁边站着她的妈妈和继父,不远处站着她的弟弟和他刚订婚的妻子。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幅画里,画的名字叫“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