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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每一天

入冬以后,念园的日子慢了下来。山里的冬天比城里来得早,也来得长。十月底就开始刮北风,十一月初竹林就挂上了霜。苏念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花店,而是裹着被子在窗前站一会儿,看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她看着那棵树,想起春天它发芽的样子,想起夏天它开花的样子,想起秋天它结果的样子。她第一次完整地看见一棵树的一年,就像她第一次完整地拥有了一个家。

陆司珩从身后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看什么呢?”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苏念偏过头看着他带着倦意的脸,笑了一下:“树好看。你也好看。”

陆司珩的眼睛慢慢地弯了。那弧度不大,但苏念知道那是他在笑。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冷厉、锋利,让人不敢靠近。笑起来的时候刀被收进了箱子里,锁上了,钥匙扔进了海里。他只是一个被妻子夸了一句就忍不住高兴的普通男人。

苏念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有点扎手。“今天不去公司了吧?”

“去。”

“星期天还去?”

“有个会。”

苏念没有追问,也没有抱怨。她不是那种会缠着男人不让他去工作的女人,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那你早点回来。”

陆司珩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好。”

十点多苏念到了花店。星期天的梧桐路比平时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牵着孩子的父母,挽着手的情侣。苏念站在花店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帘撩起来,在门口摆了一个小黑板,上面写着:“今天心情好,所有花束八折。”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包花束。她包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朵花都要调整好几次才满意。

十一点的时候何知夏来了。她一进门就裹紧了外套,嘴里嚷嚷着好冷好冷,苏念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袋东西放在柜台上。是柿子,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我妈让我带给你的,老家的柿子,特别甜。”何知夏说。

苏念拿起一个柿子看了看,想起妈妈以前说过,她小时候最爱吃柿子,每年秋天都盼着隔壁老太太家的柿子树结果。老太太心善,每年都会给她留几个。后来她被接走了,就再也没吃过。

“替我跟阿姨说声谢谢。”苏念把柿子放在一边,继续包花束。

何知夏在旁边坐下来喝着热水,目光在花店里慢慢地转了一圈。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那些花上,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桶一桶整整齐齐地摆着。“嫂子,你每天一个人看店,不无聊吗?”她问。

苏念想了想:“不无聊,有花陪我。”

何知夏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笑了。

下午的时候花店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站在花店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进来。

“姑娘,你这儿有没有那种好养活的、不用怎么浇水的花?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养死了。”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很好听,像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

苏念站起来想了想,从架子上端了一盆仙人掌下来。“这个好养,一个月浇一次水就行,浇多了反而不好。您要是忘了也没事,它耐旱。”

老太太接过仙人掌看了看,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行,就它了。”

苏念帮她把仙人掌包好,扶着她走到门口。老太太付了钱,抱着那盆仙人掌站在台阶上,忽然转过头看着苏念。

“姑娘,你心善,会有好报的。”她说完就走了,拄着拐杖,抱着仙人掌,一步一步地走远了,风吹起她的白发,像一面小小的旗。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她消失在梧桐路的拐角,才转身回了花店。

傍晚陆司珩来接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坐在车里靠着他的肩膀,说今天卖了好多花,来了一个好心的老太太,何知夏带了柿子来特别甜,给你留了两个在花店里明天记得拿。

陆司珩听着,一言不发,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像在打节拍。

回到念园的时候妈妈已经做好了饭。陆正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们进门,头点了一下,继续看新闻。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回来了?洗手吃饭。”

苏念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面前热腾腾的饭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满了。心里那些空了很多年的角落,被妈妈炖的汤、陆正鸿点的头、何知夏送的柿子、老太太的仙人掌、梧桐路的阳光和陆司珩手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怎么了?”陆司珩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声音很低。

苏念摇了摇头,拿起筷子:“没什么,吃饭。”

那天晚上苏念一个人坐在念园的台阶上。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只有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在地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她把今天老太太买的仙人掌带回来了,放在身边摸了摸那些刺。有点扎手,但不疼。

门响了一下,陆司珩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手里拿着两杯热茶,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山里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小溪流水的声音,听见竹林里风过的声音,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苏念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暖的温度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脏。

“陆司珩,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陆司珩偏过头看着她。屋里透出来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他想了想说:“遇到你。”

苏念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是红枣姜茶,何知夏上次带来的那种。她不知道陆司珩从哪里翻出来的,大概是特意买的。“你每次都说这种话。”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和哭腔。

“因为每一次都是真的。”

苏念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陆司珩,石榴树明年还会开花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根还在。根在,就会开花。”

苏念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淡淡的茶香,是刚才泡茶的时候沾上的。

那天晚上苏念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站在孤儿院门口,手里攥着妈妈塞给她的那颗大白兔奶糖。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她以为没有人会来接她了。然后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穿着黑色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逆着光看不清脸。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来接你了。”那个人说。

苏念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的月亮。身边的陆司珩还在睡。他睡着的时候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些冷厉的棱角都软化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她摸得很轻很轻,怕惊醒他,又忍不住想碰他。他的皮肤是温热的,胡茬有点扎手,睫毛很长很密,眉心那道总是微微蹙着的纹路在睡梦中舒展开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嘴唇上。

那嘴唇薄薄的,平时总是抿着,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从来不多说一个废话。这嘴唇吻过她,说过让她哭的话,说过让她笑的话,也说过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陆司珩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在黑暗中他看着她,那双眼眸里有刚醒来的迷茫,有被惊醒的不悦,还有一种几乎可以称作本能的东西。他握住了她停留在他唇边的手。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

苏念摇了摇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钻进了他的怀里。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声音从沉睡中刚刚醒来,带着一种慵懒的缓慢,但依然沉稳有力。

“陆司珩。”

“嗯。”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小时候在孤儿院门口等妈妈来接我,等了好久她都没来。然后你来了。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但你就那么走过来了,说‘我来接你了’。你说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孤儿院门口那么多小孩,你怎么不接别人?”

陆司珩的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那节奏很缓很稳,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因为你在看我。我走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你仰着脸看着我。”他的声音很低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这辈子只在一个人的眼睛里见过。”

苏念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和她熟悉的那种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陆司珩,我们以后不要分开了。”

“好。”

“永远都不分开。”

“好。”

苏念没有再说话。她闭上了眼睛,在这个男人温暖的怀里,在这间被月光温柔地照着的房间里,在这个终于属于她的家里,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窗外起了风,吹得竹林沙沙地响。念园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跟什么人道别,又像在跟什么人说——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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