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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

我愿意,每一天

婚礼前夜,苏念没有住在念园,而是回了梧桐路妈妈的住处。这是妈妈要求的,说是习俗,新娘子结婚前一天不能跟新郎见面。陆司珩对此很不满意,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在送苏念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苏念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看见他还站在路灯下,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她的窗户。雪已经停了,但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她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朝楼下喊了一声:“你回去吧,冷!”

陆司珩没有动。他站在路灯下,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苏念看出来了,他说的是——明天见。她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转身看见妈妈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套大红色的睡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妈给你准备了这套睡衣,明晚穿。”妈妈把睡衣放在床上,手指在红色的绸缎上抚了抚,“这是妈亲手做的,料子是最好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苏念拿起那套睡衣,展开一看,是一套剪裁精致的红色真丝睡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金线。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起小时候,隔壁的小女孩穿了一件新裙子来上学,她回家跟妈妈说想要,妈妈当天晚上就去镇上买了布,踩了一整夜的缝纫机,第二天早上她的床头就多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那是她记忆里妈妈最后一次给她做衣服。后来她被接走了,妈妈再也没有机会了。

“妈。”苏念的声音哽住了,“您什么时候做的?”

“做了好几个月了,怕你不喜欢,改了好几次。”妈妈把睡衣叠好,放进一个红色的袋子里,拉好拉链,放在床头柜上。她转过身看着苏念,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的,“念念,明天你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妈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什么像样的嫁妆,就做了这套睡衣。你穿着它,就当妈在你身边。”

苏念扑上去抱住妈妈,哭得像个孩子。妈妈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别哭了别哭了,明天眼睛肿了不好看”,但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哭到后来苏念的鼻子堵了,嗓子哑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好了。”妈妈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快去洗个热水澡,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化妆呢。”

苏念洗了澡,换上那套红色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看到陆司珩发来的一条消息:“睡了吗?”

苏念打了两个字:“没睡。”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对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还不睡?”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夜色特有的温柔。

“睡不着。”

“在想什么?”

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夜空。“在想明天会不会紧张到走不动路。”

陆司珩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走不动我就抱你。从门口抱到教堂,从教堂抱到车上,从车上抱到念园。反正你又不重,四十八公斤,我抱得动。”

苏念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我四十八公斤?你又偷偷称了?”

“不用称。抱一次就知道了。”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挂断。苏念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在安静的夜里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眠曲。她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苏念发现通话还没有断。她试探着喊了一声:“陆司珩?”

“嗯。”他的声音立刻就响了,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像是他一直守在电话那头,等她醒来。

“你一夜没挂?”

“没挂。”

苏念的眼眶又湿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掀开,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阳光涌了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梧桐路的雪已经化了,路面被朝阳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念园方向,有几只鸟从竹林里飞起来,在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苏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轻快得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我起床了。”

“嗯。”

“你吃早饭了吗?”

“等你一起吃。”

苏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深陷。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去洗漱。妈妈已经起了,在厨房里煮汤圆。她端了两碗出来,一碗给苏念,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吃着。苏念咬开一个汤圆,黑芝麻馅流了出来,甜得发腻。

“妈,您跟我一起去教堂吧。”苏念把剩下的半个汤圆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妈妈摇了摇头:“妈就不去了,妈在家里等你。你跟司珩结完婚,回来接妈,咱们一起去念园吃团圆饭。”

苏念看着她,看着她眼角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和鬓角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布满了裂口的手,忽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不是因为她要嫁给陆司珩了,而是因为她还有妈妈。妈妈还活着,妈妈还能吃她做的饭,妈妈还能在电话那头等她说“妈我回来了”。

她放下碗,在妈妈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跑进了卧室。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嘴唇有点干,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拿起梳子,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把头发梳顺。头发垂下来,披在肩上,黑得像墨。

化妆师来了,是陆司珩提前安排好的。一个很温柔的年轻女人,轻声细语地跟苏念说话,手上的动作又轻又快,像一只蝴蝶在花丛间穿梭。苏念闭着眼睛,感受着刷子、粉扑、眉笔在她脸上轻轻拂过的触感。

化好妆,换上婚纱,苏念站在镜子前愣住了。她几乎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婚纱是纯白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线处收了一个很巧妙的弧度,把她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头纱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晨雾。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一层细细的粉和微微发烫的温度。

门铃响了。

妈妈去开门,苏念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陆司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嫂子准备好了吗?哥在教堂等了,急得不行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穿上那双同样是白色的婚鞋,拎起裙摆走出卧室。陆司远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看到苏念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你今天真好看。”

“走吧。”苏念说。

妈妈走过来,把一件红色的披肩披在她肩上,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完成的、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而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去吧,念念。”

苏念坐上了陆司远的车。车子驶向海边,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海岸线。苏念远远地看见了那座白色的小教堂,它矗立在海边的峭壁上,尖顶指向天空,像一只展翅欲飞的海鸟。教堂前面的空地上摆满了白色的椅子和鲜花,苏念看见很多人影在晃动——那些是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她认识的人不多,但没关系。今天最重要的那个人,正在教堂里面等她。

车子停下来,陆司远先下了车,替她拉开车门。苏念扶着他的手下了车,海风吹起她的头纱,头纱在空中展开,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咸咸的,带着阳光和沙子的味道。

教堂的门开着。

苏念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里看。阳光从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长长的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圣台前,红毯两边摆满了白色的花。在红毯的尽头,在那个被阳光笼罩的圣台前面,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背影苏念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苏念迈出了第一步。

婚纱的裙摆在红毯上拖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脚步很慢很稳,像是怕踩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教堂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看她,但她谁都没有看。她只看那个站在圣台前的人。

陆司珩转过身来。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那张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裂痕。那裂痕从眼角开始,蔓延到眉梢,蔓延到嘴角,蔓延到整张脸。那不是哭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冻结了很久的冰面终于承受不住下面奔涌的水流、在某个清晨轰然碎裂。

苏念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十步,五步,三步,一步。她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脸。他比她高很多,她必须仰得很用力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陆司珩,你哭了吗?”苏念小声问。

“没有。”他的声音沙哑。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教堂里没有风。”

陆司珩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是湿的,全是汗。苏念用力回握了他一下。牧师站在圣台前,翻开那本厚厚的经书,念了一段苏念没有完全听进去的话。她只听到了最后一句:“你是否愿意?”

陆司珩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黑眸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座教堂都听得到。

“我愿意。”

苏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点头,点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我……愿意。”

牧师笑了笑,说了一句“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陆司珩捧起她的脸,低下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阳光和鲜花的包围中,在妈妈和陆正鸿含泪的目光里,在她哭花了妆、哭得鼻尖通红、哭得浑身发颤的时候,轻轻地、郑重地、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温柔和力气一样,吻了她。

教堂的钟声敲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钟声悠远绵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祝福。海风把钟声送得很远很远,送到了梧桐路的花店里,送到了念园的石榴树下,送到了那座苏念不知道的、陆司珩第一次看见她照片的地下室里。那间地下室已经空了——照片、笔记、监控截图、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都被他亲手收进了一个箱子里,箱子锁上了,钥匙扔进了海里。因为他再也不用在暗处看她的照片了,她就在他身边,就在他怀里,就在他此生再也不会松开的臂弯里。

苏念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仰头看着陆司珩,忽然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听清的话。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陆司珩,你说三年前那条巷子里,你算好了一切,就是没算到会真的爱上我。”

陆司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你算错了一样。”苏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的嘴角是笑着的,笑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好看,“你不是没算到你会爱上我,你是没算到——我也会爱上你。”

陆司珩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苏念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皮肤上颤动,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伸手抱住了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顺着。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回声。她听见陆司珩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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