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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双劳I咸劳

那地方没有名字。

如果非要形容,它更像是一座倒扣在人间底部的坟墓——没有墓碑,没有棺椁,没有悼词,甚至连一个完整的死人都不配拥有。

它是一座坑。

准确地说,是一座被挖在组织基地地下三层、长宽各五十米、深约七米的巨型方坑。坑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浇筑时没有抹平,到处是尖锐的棱角和干涸的施工缝。坑底铺着一层不知累积了多少年的灰黑色物质,是血、组织液、碎肉和化学试剂的混合物,在长年累月的堆积中形成了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诡异稠度,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啾声,像在咀嚼煮过头的软骨。

这座坑的官方名称是“E-7废弃胚体集中处理点”。但基地里的人叫它“下饺子”——

因为那些失败的实验体在被丢下来的时候,总是像下锅的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从坑口坠落,砸在下面那层柔软的物质上,发出沉闷的、湿漉漉的声响。活着的、半死不活的、已经彻底没了气息的,全部堆叠在一起,不分彼此,像一锅煮烂了的面糊。

没有人会再往这口锅里加作料。也没有人会捞起任何一个饺子。

被丢进这里的,就是被宣告“不值得再投入任何资源”的残次品。他们的生命在组织的数据表格里用一个红色的“×”来标记,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通常是“供体材料回收”或“生物质再利用”之类的冰冷术语。但绝大多数情况下,连回收都没有人来执行——因为从七米高的坑底往上运输需要耗费的人力成本,已经超过了从这些残次品身上能提取到的任何东西的价值。

所以他们就这样留在这里。

有的还能喘气,有的已经不能了。但在E-7坑的语境下,喘气和断气之间的区别,大约等于一只蟑螂翻过身来蹬腿和四脚朝天不动了的区别——对于站在坑口的人来说,没什么差别。

摆渡人就是从这座坑里爬出来的。

但他的故事不是从这里开始的。摆渡人的故事的起点,在更早的、还没有这座坑的时候。

或者说,在他是“第一个”的时候。

组织对实验体的编号系统经历了三个阶段的演变。第一阶段是最简单的流水号,从E-001排到E-999,用完了就加前缀,于是有了AE、BE、CE开头的系列。第二阶段是分类编号,按照实验体的功能属性分成七个大类,每个大类下面再分子类和个体编号,复杂到连研究员自己都记不住。第三阶段就是现在这套——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所有这些编号开始之前,在E-001还不存在的时候,有一个实验体是没有编号的。

他就是后来的摆渡人。当时他还不是摆渡人,他甚至没有名字。他被叫做“初号供体”——那个从亡者之河畔被抓回来、被注射了第一代“冥河素”、在实验室里昏迷了整整四十七天、醒来后差点把一个研究员的心脏掏出来的、第一个成功与冥河灵力产生共融的活人。

但这个“成功”的定义非常狭隘——成功共融,仅此而已。他的身体确实没有被冥河素摧毁,没有像之前那些自愿签署了知情同意书的志愿者一样,在注射后的几分钟内就因为灵力暴走而七窍流血、内脏碎裂、像被从内部烤焦的纸人一样蜷缩成一团。他的身体接纳了那股不属于活人的力量,像一片被洪水漫过的土地,水退了,土还在,只是变得泥泞、松软、不再是从前的样子。

但仅此而已。

他没有展现出组织期待的那种超自然的力量,没有能够操控怨灵,没有能够吸收亡者之河的灵力为自己所用,没有任何可以被武器化的价值。他只是活着——以一种半死不活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三度、脉搏比正常人慢一半、偶尔会在无意识中让周围十米内的所有人心底升起莫名恐惧的诡异状态活着。

组织对这种状态的评价是: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留着他,每月的维护成本是普通实验体的零点三倍——因为他几乎不需要进食,对药物的需求也极低,冥河素改造后的身体拥有远超常人的自我修复能力。杀了他,除了省下那一丁点维护成本之外,没有任何收益。

所以组织选择了一个最省事的方式——把他和其他同等鸡肋的残次品丢在一起,既不杀,也不养,就那么放着。如果他死了,那是自然淘汰,不需要任何人负责。如果他活着,那也是自然选择,说不定哪天就变异出了什么有用的特性。

他所在的地方,就是E-7坑的前身——一个半地下的隔离区,比正式的坑小得多,也浅得多,只有三米深,坑底是水泥地,没有后来那种恐怖的生物质沉积层。被丢进这里的第一批“居民”大约有二十来个,都是第一代冥河素实验的失败品,症状不一:有的整日昏睡,有的间歇性狂暴,有的身体出现了不可逆的畸变,多长出了手指或者肋骨,有的则像摆渡人一样,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静地待着,像一块被遗忘在抽屉最深处的手表,还在走,但没有人再需要它看时间。

摆渡人在这个浅坑里待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时候他对“时间”的概念还是模糊的,不是因为智力有问题,而是因为没有参照物。隔离区没有窗户,没有钟表,灯光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冷白色荧光灯管,不灭,不暗,不给人任何关于昼夜更替的提示。研究员的换班时间是唯一的线索——每隔大约十二个小时,头顶的坑口会出现穿白大褂的人影,朝下看一眼,在本子上记几笔,然后离开。但摆渡人很快发现,换班时间的波动很大,有时候间隔长到让他以为那些人不会再来了,有时候又短得像刚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波动,是组织逐渐减少了对这个隔离区的关注。一开始每天有人来查看,后来变成两天一次,再后来一周一次,最后彻底没有了。

那些白大褂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天,摆渡人正靠在坑壁上,用指甲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痕。他已经画了很多道痕——如果每一道代表一个“睡觉和醒来”的周期,那他大约画了三百多道。也就是说,他在这座浅坑里已经待了将近一年。

一年。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给他送吃的——他不需要,渡者的身体已经能够通过吸收空气中游离的微量灵力维持基本的存在。没有人给他做检查——他的数据已经被归档为“稳定无变化”,不值得再浪费试剂。甚至没有人来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就那么消失了。不是从世界上消失了,是从组织的数据表格里消失了——在一行一行的×下面,被新的数据覆盖,被新的实验体取代,被新的编号和新的失败淹没,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连个响动都没有。

那个发现没人再来、自己已经被彻底遗忘的瞬间,摆渡人的感受很复杂。其中占比最大的一种情绪,后来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准确的名字——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无聊”。

对,无聊。一种深沉的、根植于存在本质的、像黑洞一样吞噬一切意义的无聊。他活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他存在着,但没有任何一个存在被需要的证明。他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东西,而这个东西现在已经没用了,造他的人在忙别的事情,没空扔掉他,也没空销毁他,就那么把他搁在角落里落灰。

这个认知让摆渡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那种空虚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而是因为从未拥有过——从未被当作一个“人”来拥有过,从未被期待过,从未被需要过,从未在任何人的计划中占据过一个哪怕再小的位置。

他是可以被无限期搁置的。像一件放在仓库最深处的样品,标签都发黄了,但没有人来把它拿走。

这种空虚最终转化成了一种行动力——不是因为有了目标,而是因为不行动的话,他觉得自己会被那种无聊活活溶解掉,像糖溶于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稀薄的空气里,最后什么都不剩。

他开始爬墙。

E-7坑的墙壁是混凝土的,三米高,不算太难爬。但问题是,他的身体在当时的状态下几乎没有任何力量——冥河素改造之后,他的肌肉质量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三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轻、更密、但在常态下几乎发不出力的灵力纤维。这种纤维在他面对危险时会自动激活,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和反应力,但在平时,它就像一根松弛的橡皮筋,提供不了任何支撑。

他第一次爬,只爬了不到一米就摔了下来。膝盖着地,碎了一个髌骨。疼,但不是那种会让普通人大喊大叫的疼——渡者的痛觉阈值被冥河素提高了好几倍,疼是疼,但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等身体自己修复。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碎掉的骨头长好了,他又站了起来,继续爬。

第二次,一米三。第三次,一米五。第四次,摔下来的时候折了三根肋骨。

他就这样爬了不知道多少天——在没有时间标记的隔离区里,他只能用自己画下的痕迹来记录。每摔一次,画一道。画了大约四十多道的时候,他的手指终于够到了坑口的边缘。

那一刻的感觉,他记了一辈子。

不是喜悦,不是解脱,是一种奇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一样的膨胀感。那种感觉太陌生了,他没有对应的词汇来形容它,后来在漫长的游荡中,他在一本被遗弃的旧书里看到一个词,觉得勉强可以对得上——

“活着”。

对,就是活着。不是那种无意义的、等待腐烂的存在,而是一种主动的、有方向有目的的、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的活着。虽然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他要离开这里。

坑口之外是走廊。走廊是白色的,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排日光灯管,光线刺眼得让他在地底下待了一年的眼睛几乎瞬间失明。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等了很久,等瞳孔慢慢适应了这种亮度,才重新睁开。

走廊很长,有无数个岔路口,每一个岔路口的两侧都是紧闭的金属门,门上贴着标签,写着各种他看不懂的编号和符号。他赤着脚走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被碎玻璃和金属屑划出了一道道口子,血在地面上印出一串红色的脚印,但走出一段路之后,血迹就消失了——不是干了,是伤口已经愈合了。

他走了很久。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那些人看到他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一愣,然后是惊恐,然后是手忙脚乱地去够墙上的通讯器或者腰间的警报器。但他们的动作太慢了。在摆渡人眼里,那些人的动作慢得像被浸泡在胶水里,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转头都被拉长了无数倍。

他从第一个白大褂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掏出了通讯器,但还没来得及按下通话键。摆渡人没有看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他从第二个白大褂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按下了警报,刺耳的警笛声在走廊里炸开,红色的灯光开始闪烁。摆渡人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他还是没有停下。

他从第三个白大褂身边经过的时候,走廊的尽头出现了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黑色的制服,黑色的头盔,黑色的自动步枪,枪口对准了他。

摆渡人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想起来一件事——他还光着脚,衣服是破的,身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他这副样子跑出去,大概还没走出基地就会被当成实验体抓回去,或者更糟——被当成什么危险的生物武器当场击毙。

他需要伪装。

保安开枪之前,摆渡人已经动了。他的身体在危急时刻自动激活了灵力纤维——不是意识和操作的控制,单纯是求生的本能。那些松弛的橡皮筋在一瞬间绷紧,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他的速度在零点一秒内提升到了一个让人类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程度。

保安们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个浑身灰尘的人影以一种不存在于人类运动学中的姿势从他们的头顶翻了过去,脚尖在他们的头盔上轻轻一点,借力弹射,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头盔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带着灰尘和血迹的脚印。

摆渡人后来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摸清了基地的结构。他藏在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像一只野猫一样蜷缩在狭窄的金属通道中,听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对话声,一点一点地拼凑出这座地下迷宫的全貌。他在夜班的时候爬出管道,偷走了一套清洗工的统一制服,又偷了一双大了两码的工作靴,用一根从仓库里顺来的皮带把腰勒紧,对着更衣室的破镜子看了看——

灰蓝色的制服皱巴巴的,裤子长了半截,卷了两圈,靴子像两只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人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

但他的眼神不再是那个在坑底画了三百多道痕迹的、空洞的、被遗忘的实验体了。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决心,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生命本能的冲动。

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是“外面”这个抽象的概念,不是书本里描述的天空、风和水。就是单纯地、实实在在地,用这双被关了不知多久的眼睛,去看一眼真正的、活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想知道太阳照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因为他的身体需要阳光(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了),而是因为他想知道,那些在坑口偶尔漏进来的、一闪而过的、像碎金一样的光,是来自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找到出口的那天,是一个雨天。

不对,不是他“找到”的——是出口自己“出现”的。因为那天基地的电力系统出了一些问题,或许是年久失修,或许是短路,又或者只是某个保安打瞌睡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电源线。总之,在他沿着通风管道爬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前面的金属管道忽然变得冰凉——不是那种室内恒温的凉,是一种带着湿气的、刺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呼吸一样的凉。

他拆掉了管道尽头的铁丝网,从通风口爬了出去。

风猛地灌进来。

那一瞬间,摆渡人的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雨声、远处隐约的雷声,这些声音太大了,大到把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胸腔里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盖了过去。他趴在通风口的边缘,浑身湿透——雨水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皮肤上,冷的,但那种冷和实验室里的冷不一样,实验室里的冷是死寂的、均匀的、像被装进保鲜柜的食物一样的冷;而雨水的冷是活的,是有攻击性的,是带着力量的。

他抬起头。

天空是灰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线密密麻麻地从天上扎下来,像无数根银色的针。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混沌的、翻滚的、像是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痛苦一样的乌云。

但摆渡人盯着那片乌云看了很久,久到雨水把他的睫毛糊成了一片,久到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久到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抓着通风口的边缘而发僵。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片乌云后面的东西——他知道乌云后面有星星。他在坑底听人说过,在那些保安偶尔经过坑口的时候闲聊的语气里,有一个人说他周末带女儿去露营,晚上看到了银河。银河,那两个字的发音在摆渡人的耳朵里像某种密码,他反复咀嚼了无数遍,不明白它具体指代什么,但能从说话人的语气里感受到一种温暖的、柔软的东西。

他想看到那个。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可能不是今年,甚至可能不是这辈子。但他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活到能亲眼看到银河的那一天。

不为任何意义。不为任何人。就是想看。

这个决定没有经过任何理性的推演和计算。它纯粹是感性的、冲动的、甚至是任性的。对于摆渡人这样一个后来被认为“极致理性”的人来说,这个最初的、最原初的决定,恰恰是他一生中最不理性的一件事。

但也是这件事,让他在后来的日子里,从乱尸堆里捡回了另一条命。

他从通风口跳下来,跌进一片泥泞的草丛里。雨水和泥巴糊了他一脸,他和地面接触的每一处都发出了湿漉漉的声响。他躺在草丛里,张开四肢,感受着雨水打在全身每一个部位的感觉——额头、眼皮、鼻尖、嘴唇、下巴、锁骨、胸口、腹部、手臂、手掌、大腿、膝盖、小腿、脚踝、脚趾。每一个被雨水击中的点都像是一个小小的鼓面,被雨滴敲出不同音高的声响,合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谱过曲的交响乐。

他笑了。无声的,嘴唇裂开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雨水顺着嘴角的缝隙流进嘴里,味道是苦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那是摆渡人第一次笑。

不是后来那种用来伪装的笑,不是用来噎人的笑,不是用来把局面搅成一团浆糊的笑。是纯粹的、出自本能的、因为感受到了某种从未感受过的东西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的笑。

那一刻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大概会觉得这个人疯了。一个从地下基地里逃出来的、浑身湿透的、穿着不合身制服的瘦削青年,仰面躺在泥水坑里,大张着四肢,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雨水疯狂地拍打着他的脸。

但没有人看到。只有雨。只有风。只有远处那道把天空劈成两半的闪电,和紧随其后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的雷鸣。

摆渡人在草丛里躺了很久,久到雨水把地面泡成了一摊稀泥,久到他的身体完全被泥浆包裹,像一只刚从壳里孵出来的、还没来得及长出羽毛的雏鸟。他终于翻了个身,双手撑在泥里,慢慢地、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泥浆从他的衣角和裤腿往下淌,像一条条暗色的河流,在地面上汇成小小的水洼。他站在雨里,仰头望着那片还在翻涌的乌云,风吹得他的制服猎猎作响,头发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光脚踩在湿滑的草地上,草叶扎着他的脚底,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发出轻柔的、粘腻的声响。他不知道这一步会走向哪里——他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什么是城市,什么是乡村,什么是人间的规矩和禁忌。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雨停了,天亮了,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光,落在他湿透的肩膀上。那一线光照在他灰蓝色的制服上,把那些皱褶和污渍照得一清二楚,但也把那条被雨水刷洗过的路照得很亮。

他在路上遇到了一条河。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河,那是亡者之河的一条支流——细得像毛细血管一样的小分支,从主河道分流出来,蜿蜒穿过这片无人知晓的荒野,最后消失在不知名的地方。但当时的他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站在河岸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第一个反应是:这张脸好陌生。

倒影里的那个人的脸瘦削、苍白、棱角分明,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的颜色比正常人浅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血色。他的头发又长又乱,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一蓬水草。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不是那种漂亮的、深邃的灰蓝,而是一种病态的、浑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慢慢腐烂的灰蓝。

这就是我。他想。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因为“认识了自己”,而是因为“终于有一个可以认识的对象了”。在此之前,他没有“自我”的概念,他不是“某个人”,他是E-7坑里的一个会喘气的物体,是一个被数据表格遗忘的条目,是一块在仓库角落里落灰的样品。

但现在他站在一条河边上,看着水面上那张陌生的、苍白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脸,他觉得这个人可以拥有一个名字。

不是组织给的编号。不是研究员随口叫的“喂”。是一个他自己选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他想了很久。在河边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的山脊后面,看着河水的颜色从青灰变成金红再变成墨黑,看着第一批星星从东方的天空上浮现出来。

然后他想到了。

他想起自己是从亡者之河畔被抓走的。他想起那些在实验室里被注射进血管的冥河素,那些来自河水的、阴冷的、不属于活人的力量。他想起自己现在不人不鬼、半死半活的状态,像一个在生与死的边界上来回摆荡的摆渡人。

摆渡人。

他对着河水说出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叫摆渡人。”

河水没有回答。但河面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细小的光点——不是月光,不是星光,那些光点来自河水本身,从水底深处浮上来,像无数只萤火虫在水下飞行。那些是亡者之河里的灵力碎片,在这条不起眼的支流里,它们安静地、无声地闪烁着,像是在回应那个站在岸边的人。

摆渡人看着那些光点,嘴角又浮现出那个很浅的弧度。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水是冰冷的,比雨水的冷更冷,那种冷像一根根细针从指尖刺入,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肩膀、到心脏、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感受什么?

感受“活着”。

或者说,感受那种既不完全是生、也不完全是死的、灰色的、暧昧的、悬在半空中的存在状态。他在那条河的河水中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星光和那些水中的光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天上的、哪个是水里的。

他的手从河水中抬起来的时候,指尖上缠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光。那道光在他的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像一只试探的蝴蝶一样,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那是一只怨灵的残骸。

很小,很弱,大概是某个在亡者之河中溺亡多年的亡灵,被水流冲刷得只剩下一丝意识,连完整的形态都无法维持。它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试探。

摆渡人低头看着它。

他感到了饿。

不是胃的空虚,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一种更深

谢七(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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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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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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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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