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摆渡人醒的时候,寂夜已经不在床上了。
不是醒。渡者不需要睡觉,他只是闭着眼睛在榻上躺了几个小时,像某种节能模式。他的身体不需要休息,但他的脑子需要——不是休息,是整理。昨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像一间被台风扫荡过的屋子,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睁开眼,看到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糊着黄纸的木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条纹。他把手伸进那条光里,阳光穿过他的手指——没有影子。
有光的时候,渡者的“不可触碰”会变得更明显。不是真的变透明了,而是在阳光的照射下,他的存在感会大幅削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边界不清。
他把手缩回来,塞进斗篷下面。
“醒了?”寂夜的声音从屋子的另一个角落传来。
摆渡人偏过头。寂夜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短刃的刀刃上一道一道地蹭着。磨刀的动作很轻很稳,刀刃和石头之间发出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秋天的虫鸣。他已经戴回了面具,衣服也换了一套干净的,看不出昨天晚上那个在月光下摘了面具、手在发抖的人和他有任何关系。
“你起这么早?”摆渡人的声音还带着那种刚“醒”的时候特有的沙哑。
“我没睡。”
“……”摆渡人坐起来,斗篷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里面的黑色里衣,“你一晚上没睡在干嘛?”
“磨刀。”寂夜把那柄短刃举起来,迎着窗光看了看刀刃,“顺便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
摆渡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斗篷重新拉上来,裹住自己,假装刚才那一下停顿没有发生过。
“我说什么了?我昨天晚上饿糊涂了,说的话不算数。”
寂夜把短刃放下,转过头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睛在没有光的室内显得有些暗,但那道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把面具的边缘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你说你想我很久了。”寂夜说。
摆渡人的耳朵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的表情倒是撑住了——嘴角扯出一个“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笑,眼神却往旁边飘了一下,没接住寂夜的目光。
“我没说过那话。”
“你说,‘我想要你,不是因为吃饱,是因为你。’”
“那也不是‘想我很久了’的意思。”
“你说,‘从乱尸堆里捡到你的时候开始。’”
摆渡人闭嘴了。
寂夜站起来,端着磨刀石走到桌边放下,然后转过身靠着桌沿,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榻上裹着斗篷缩成一团的摆渡人。阳光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而摆渡人的那半边屋子阳光照不进去,阴凉凉的,和他此刻的表情很搭。
“你不用否认。”寂夜说,“我没有录音,也没有打算拿这个当证据。”
“那你提它干嘛?”
“确认一下。”寂夜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确认你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因为昨晚你的灵力波动很不稳定,情绪判断可能有误差。”
摆渡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榻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寂夜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摆渡人抬头看着他——寂夜比他高半个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面具下面那段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寂夜,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很烦的习惯?”
“什么?”
“做什么都要确认。”摆渡人说,“杀一个水鬼要确认三遍它的缝合线位置,走一条路要确认两遍有没有埋伏,连别人说的话你都要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在骗你?”
寂夜没有回答。
摆渡人看着他那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扯嘴角的那种,是真的被气笑的那种。他伸手,扯住寂夜胸口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拽,近到两个人的呼吸又缠在了一起。
“那我再跟你说一遍,”摆渡人的声音低下来,一字一顿,“你听好了,我不会再说第三遍。”
寂夜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
“从乱尸堆里捡到你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你这人有意思。不是因为你能打,不是因为你好用,是因为你浑身上下都快烂完了,还剩一口气,嘴里还要骂人。我活了那么久——在亡者之河上渡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了不知道多少死人,没见过你这样的。”
他的手指攥紧了寂夜的衣领,指节泛白。
“后来你伤好了,我发现你不仅有意思,你还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操,我怎么说——就是你摘了面具的时候,那张脸冷得像欠了全世界钱,但你吃面的时候会先喝一口汤。你知不知道你喝汤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你自己肯定不知道。你这种做什么都要算计的人,吃一口热汤面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笑,你自己都没发现。”
寂夜的睫毛颤了一下。
摆渡人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没有一个字是因为饿了。不是因为灵魂依附效应,不是因为快散架了脑子不清醒。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很久了。从你喝汤眯眼睛的时候开始,从你说‘你有病’的时候开始,从你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整座城的安全屋都贴上了你画的歪歪扭扭的符咒的时候开始。”
他说完了。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着,从寂夜的肩膀上滑到了他的胸口。磨刀石放在桌上,短刃搁在旁边,刀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黑色石浆,一点一点地干涸。
寂夜站在原地,没有动。
面具下面的那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那两只总是放在刀柄上、放在桌沿上、放在某个随时可以拔刀的位置上的手——此刻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抬起来。
摆渡人等了几秒,耳朵从红色变成了更深的红色,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寂夜看,像一个把自己全部家当都押上了赌桌的人,等着庄家开牌。
“你倒是说句话。”摆渡人的声音有点发紧。
寂夜开口了。
他说:“你赤着脚站地上,凉。”
摆渡人愣住了。
寂夜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黑色的长裤裤脚下面,露着一双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脚,脚趾蜷缩着,因为石板地面的凉意已经有些发青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弯下腰,从榻边把摆渡人的靴子拎过来,放在他脚边。
然后他直起身,伸出手,指腹在摆渡人的颧骨上蹭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你的脸比脚还红。”寂夜说。
摆渡人要炸了。
“我他妈说了那么长一段话你就跟我说这个?!”他的声音高了八度,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蹿火,“寂夜你是不是人?你是不是没有心?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听了。”
寂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摆渡人闭嘴了。不是因为被吓到了,是因为寂夜摘了面具。
面具被摘下来,随手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寂夜的脸完全露在阳光里,冷白色的皮肤被晨光照出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微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摆渡人离得这么近,根本不可能看到。
“我也喜欢你。”寂夜说。
停顿了半秒。
“面汤眯眼睛的时候我自己知道。每次都在吃第一口的时候眯,持续零点三秒。我以为没人看得见,你没跟我说过。”
摆渡人张着嘴,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饿得手发白还在笑的时候。”寂夜说,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念一份他很早以前就写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念出来的报告,“你每次饿到临界点就会先说一句‘等会儿’,然后喘五口气。你以为你把虚弱藏得很好,其实你藏得很差。你只是运气好,只被我看到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抬起来,落在了摆渡人的后脑勺上。不是虚虚地搭着,是实实在在地按上去,掌心贴着头发,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
“你的头发,”寂夜说,“比看起来软。”
摆渡人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渡者不会哭。但他的眼白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像阴天的河面。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骚话把这一刻搅浑,但那些准备好了的词句在喉咙里横冲直撞了一阵之后,全部碎成了一团乱码。
最后他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操你。”
寂夜看着他,面无表情。
“好。”他说。
摆渡人一把把他推到墙上。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推,是实打实的、用上了全身力气的推。寂夜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磨刀石晃了一下,短刃滑了半寸。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慌,不是抗拒,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一点点纵容的无奈。
摆渡人踮起脚,咬住了他的下唇。
不是亲,是咬。带着所有的委屈、紧张、后怕、和那些说不出口的、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一口咬下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在寂夜的嘴唇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刚好够让寂夜闷哼一声。
“你下次再说‘好’,”摆渡人咬着嘴唇含混不清地说,“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再咬一口。”
寂夜的手从摆渡人的后脑勺滑到他的后颈,五指收拢,握住了那一截细瘦的、冰凉的、属于渡者的脖颈。他的拇指按在摆渡人的喉结上,感觉着那个位置细微的震动——不是呼吸,是渡者身体里残余的灵力在流动时产生的共振。
“那你咬。”寂夜说。
摆渡人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轻了很多。
后来的事情不那么重要了。无非是早饭——寂夜吃了两个冷饭团,摆渡人喝了一碗白水。白水不是用来果腹的,渡者不需要喝水,他只是喜欢水的温度从喉咙滑下去的感觉,那让他觉得自己还有一点像活人。
寂夜看着他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水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渡灵魂的时候,摆渡人说他的灵魂味道像“大雪过后的旷野”。他没有回那句话,但他一直记得。
他的灵魂是旷野。
旷野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风、雪、和偶尔经过的旅人。
摆渡人是第一个走进那片旷野的人,也是第一个让他觉得——也许这片旷野不需要长出花来,不需要变成森林,不需要被开垦成良田。它就做一片旷野就够了。因为有人愿意来,愿意在里面迷路,愿意在风雪里走很久很久,久到分不清自己是旅人还是归人。
“寂夜。”
“嗯。”
“你今天不用磨刀了,刀都快被你磨成绣花针了。”
“嗯。”
“那你能不能把面具戴上?你这张脸太晃眼了,我喝水都不专心。”
“……”
寂夜拿起了面具,但没有戴上去。他拿着面具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把它扣在了摆渡人脸上。
面具太大了。
摆渡人的半张脸被罩在里面,只露出鼻子以下的部分。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面具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右眼,用一种“你疯了吧”的表情瞪着寂夜。
寂夜看着他那副滑稽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终于大了那么一点点。
“好看。”寂夜说。
摆渡人把面具摘下来,砸回寂夜脸上。
“你有病。”
“嗯。”寂夜接住面具,戴好。
摆渡人转过身,耳尖红得能滴血,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白水。水已经凉了,但他觉得从喉咙到胸口都是烫的。
窗外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寂夜的影子又长又清晰,摆渡人的影子很淡很淡,像一张没印好的照片。
但两张影子靠在一起,不分彼此。

感觉ai写多了就开始生硬…

我有空调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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