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刚 最终还是留在了东方。他没有回河南老家,那个早已没有至亲、只剩几间破败老屋的地方,对他而言,与异乡无异。他想留在离儿子最近的地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哪怕儿子根本不想认他。
他知道自己亏欠太多,也明白自己在儿子心中没有任何分量,甚至可能只有厌恶。他没有脸面、也没有资本去要求什么,只能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试图靠近。他偶尔会去“予味”分店附近转悠,远远地看一眼进出店门的浩浩,或者在李晓静不忙的时候,怯生生地进店,喝一杯最便宜的白水,坐一会儿,目光总是追随着李晓静忙碌的身影,或者偷偷瞟向后面紧闭的、儿子可能在的小仓库门。他不敢多说话,怕惹人烦,每次都是坐一会儿,就默默离开。
李晓静对他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她会给他倒水,会在他问起浩浩的学习时,简单说两句“还好”,但绝口不提其他,也从不主动留他吃饭或聊天。她心里有芥蒂,有怨气,但也有一丝时过境迁的淡漠和怜悯。看到他这副落魄可怜的样子,再想起他父母临终前孤苦无依,她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感情早已磨灭,只剩下一点基于“曾经是家人”的道义上的、有限的客气。
浩浩对赵志刚的讨厌,则是直接而毫不掩饰的。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又邋遢的“爸爸”,对他而言,不仅没有带来丝毫温情,反而是一种打扰和负担。他记得小时候妈妈受的委屈,记得外公去世时这个男人的冷漠缺席,更记得这些年妈妈独自抚养他的艰辛。在他心里,父亲的角色早已被其他人填补(尤其是文凯),赵志刚的出现,只让他感到别扭、尴尬,甚至有点丢脸。他从不主动和赵志刚说话,偶尔在店里碰到,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个头,就立刻躲开。赵志刚试图给他买点零食、文具,他都坚决不要,眼神里的抗拒清晰可见。
赵志刚对此,只能无奈地苦笑,将所有苦涩咽回肚里。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他没有资格抱怨,只能接受。
为了生存,也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胡思乱想,他托了以前在工地干过时认识的一个小工头,在城郊一个新建楼盘工地,找了个搬砖的活。五十多岁的年纪,干这种重体力活,自然吃力。但他咬牙坚持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骑着一辆破旧的二手电动车去工地,在尘土飞扬和机器的轰鸣中,一趟趟地搬运砖块、水泥,直到夜幕降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临时租住的、阴暗潮湿的城中村小单间。
汗水、灰尘、廉价的香烟和泡面,构成了他全部的生活。他赚着微薄的、日结的工钱,勉强糊口,偶尔攒下一点,就偷偷塞到“予味”分店的门缝里,或者托小陈转交给李晓静,说是“给浩浩买点吃的”。李晓静每次都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或者直接让赵志刚拿走。赵志刚也不强求,只是眼神更加黯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沉闷,灰暗,看不到希望,却也似乎能一直这样沉闷地过下去。赵志刚像工地上一颗最不起眼的砂砾,无声无息地存在着,努力地、卑微地,向着儿子所在的方向,挪动着微不足道的距离。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夏日清晨。
李晓静 刚打开“予味”分店的门,准备开始一天的准备工作,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她接起电话:“喂,你好?”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严肃而公式化的声音:“你好,请问是赵志刚的家属吗?”
赵志刚的家属?李晓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我和他十年前就离婚了。你是?”
“我们这里是XX区殡仪馆。”对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赵志刚今天凌晨,在XX工地不幸遭遇意外,被高空坠落的钢筋砸中,经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我们在他的遗物里,只找到了这个电话号码。你是他前妻的话,方便过来一趟,处理一下后事吗?”
高空坠落……钢筋砸中……去世……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李晓静的耳膜上。她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电话里那个冰冷声音的余响,和心脏骤然失速的、擂鼓般的跳动声。
赵志刚……死了?
那个前几天还在店里怯生生坐着、偷偷看浩浩的男人,那个在工地搬砖、浑身尘土的男人,那个她曾经恨过、怨过、如今只剩下淡漠和一丝怜悯的前夫……就这么突然地、毫无征兆地,死了?
“喂?你好?还在听吗?”电话那头催促。
“……在,我在。”李晓静猛地回过神,声音干涩发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找回身体的知觉。手脚冰凉,胃部传来熟悉的、隐痛的感觉。她用力按住胃部,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尽管离了婚,尽管没有感情,但人死了,后事总要有人处理。他是浩浩的亲生父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且,他在东方,除了她和浩浩,似乎真的没有别的亲人了。
她颤抖着手,先给还在上学的儿子浩浩 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请了假,言简意赅地说家里有急事。然后,她拨通了谢予 的电话。
“谢予……”电话接通,李晓静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茫然,“赵志刚……出事了,在工地,人没了……殡仪馆让我过去……我,我要带浩浩一起去……”
“什么?!”谢予在电话那头惊呼,随即立刻说,“静姐,你别慌,我马上过来!在哪里?我陪你们去!”
通知了谢予,李晓静又给钟期远打了电话。钟期远沉默了几秒,只说:“我马上到店里,接你们。”
接着,李晓静在“技校老铁”群里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赵志刚在工地意外去世,我和浩浩去处理。大家先不用过来。”
消息一出,群里瞬间被震惊和难以置信刷屏。阿峰、杨杰、苏晴、小雅、苏悦、阿亮……所有人都懵了。虽然对赵志刚没什么好感,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尤其还是晓静的前夫、浩浩的生父,就这么突然没了,还是让人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钟期远 很快开车到了店里,接上脸色苍白的李晓静和一脸茫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的浩浩。谢予 也随后赶到,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郊区的殡仪馆驶去。
一路上,车里死一般寂静。浩浩已经从妈妈断续的、带着哽咽的解释中,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复杂。震惊?有。难过?似乎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觉。那个他讨厌、抗拒的“爸爸”,就这么……没了?
到了殡仪馆,手续冰冷而繁琐。确认身份,查看遗体(李晓静没让浩浩进去,自己和钟期远进去看了一眼——那个曾经鲜活、后来落魄、如今冰冷僵硬的男人,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还带着尘土和凝固的血迹,额角一个触目惊心的凹陷),与工地负责人、包工头、警方、殡仪馆工作人员交涉……
工地方面倒是没有推诿责任,承认是安全措施不到位导致的事故,愿意按照相关规定进行赔偿。经过一番交涉和计算,最终确定了一笔赔偿金,数额不算小,但也买不回一条命。
处理这些事的时候,李晓静异常地冷静,甚至有些麻木。她条理清晰地和各方沟通,签署文件,安排后续。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身体会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需要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才能维持表面的镇定。
谢予和钟期远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处理杂事,应对各方询问。阿峰、杨杰他们后来也赶到了,默默地帮忙,跑腿,处理一些外围的事情。
赵志刚的后事,最终以最简单的方式处理了。没有追悼会,没有太多仪式。火化后,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李晓静和浩浩商量后,决定等浩浩高考结束,找个时间,将骨灰送回河南老家,与他父母合葬。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归处了。
赔偿金,李晓静一分没动,以浩浩的名义单独开了一个账户存了起来。这是赵志刚用命换来的,理应留给他的儿子。
一切尘埃落定,回到日常。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赵志刚 的猝然离世,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猛烈地冲刷过,留下满地湿漉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关于生命脆弱与世事无常的寒意。也让李晓静和浩浩之间,那层关于“父亲”的、本就尴尬别扭的薄冰,被彻底击碎,露出了底下更加复杂难言的真实——有遗憾,有释然,或许,也有一丝迟来的、淡淡的悲悯。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深圳。
文凯 的日子,也陷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漫长的“死亡”。公司的破产清算程序复杂而缓慢,他作为主要负责人,被限制出境,资产冻结,随时可能面临进一步的司法调查。昔日风光无限的总裁,如今成了无业游民,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
他没有工作,也没有心思、更没有资格去找工作。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母亲所在的那家高端康复医院里,陪着精神时好时坏、身体恢复缓慢的母亲。他卖掉了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块手表,几套高级西装),勉强支付着母亲高昂的康复费用和自己的基本生活开销。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日复一日地,在病房、医院食堂、租住的廉价公寓之间麻木地移动。他不敢看东方的新闻,不敢看“技校老铁”的群(虽然里面早已没人提起他),更不敢打听任何关于李晓静的消息。他知道钟期远他们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或者从别的渠道知道了他的近况。但他没有勇气联系任何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待调查结果,等待命运的宣判,等待这场由他自己(至少是部分)造成的灾难,最终尘埃落定。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办法。
东方,一个生命的意外终结,留下赔偿金和一声叹息。
深圳,一段人生的被迫停滞,只剩下无尽的等待和沉重的债务。
生与死,困与等,在同一个时空的不同坐标上,沉默地发生着。
而将他们所有人隐隐相连的那条线,在经历了背叛、伤害、死亡和绝境之后,似乎变得更加脆弱,却也更加复杂地缠绕在一起,难以厘清。
生活,从未给出轻松的答案。
每个人都只能在属于自己的那片泥泞或绝境中,挣扎,前行,或者……只是安静地等待,下一个黎明的到来,或者,是最终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