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头地点是杨杰定的,一家开在南山区老居民楼下的湘菜馆。门脸不大,装修普通,但生意极好,还没到饭点就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热辣生猛的椒香。文凯停好车,推开那扇贴着红色剪纸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爆炒、剁椒和米饭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他们。靠窗的位置,挤挤挨挨坐了一桌。钟期远和谢予坐一边,正低头给两个女儿夹菜。杨杰和苏晴坐在对面,杨杰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苏晴笑着听。桌子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剁椒鱼头。
“凯哥!这儿!”杨杰眼尖,站起来挥手。
“文凯叔叔!”谢予的两个女儿也奶声奶气地喊,她们对这位“深圳叔叔”印象很好,上次满月宴还收到了礼物。
文凯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过去,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的纸袋。“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不晚不晚,菜刚上!”杨杰拉开旁边的椅子,文凯挨着他坐下,顺手把纸袋放在脚边。
“凯哥,点菜了,都是辣的,你能行不?”钟期远问,给他倒了杯热茶。
“没问题,在深圳这么多年,早就练出来了。”文凯笑笑,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谢予和苏晴,“两位嫂子今天玩得开心吧?”
“开心!”苏晴笑着点头,“就是腿都快走断了。深圳太大了,也太好玩了。”
“文凯,你工作那么忙,还特意过来,真是不好意思。”谢予也客气地说。
“应该的,你们来深圳,我怎么能不见。”文凯说着,弯腰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简约但质感很好的长方形木盒,放在桌上,“带了瓶酒,朋友送的,一直没舍得开。今天正好,给远哥和你们接风,也庆祝你们新婚,百年好合。”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瓶茅台,看年份至少是五年以上的珍藏。杨杰眼睛都直了:“我靠!凯哥大手笔!这酒可不好弄!”
“朋友的一点心意,借花献佛。”文凯谦虚道,亲自开了酒,给钟期远、杨杰和自己满上,又示意服务员给女士们上饮料。
“来,第一杯,欢迎远哥、嫂子、晴姐,还有两位小公主驾临深圳!”文凯举起杯,语气真诚。
“谢谢凯哥!”众人举杯相碰,清脆的响声混着笑语,在热闹的餐馆里并不突兀。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绵长。菜是地道的湘菜,辣得过瘾,吃得人额头冒汗,浑身舒坦。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杨杰和文凯聊着深圳的房价、行业动态,偶尔调侃对方几句。钟期远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不时插几句关于汽车行业的见解。苏晴和谢予则照顾着孩子,低声说着女人间的体己话。
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白天的行程。谢予说起在世界之窗拍照@李晓静的事。
“晓静……她回复得挺快的。”谢予喝了口饮料,眼神有些飘忽,“看到那张老照片,我也挺感慨的。那时候我们在深圳,虽然穷,虽然累,但两个人在一起,好像什么都不怕。轮到休息,就琢磨着去哪玩,省下饭钱也要去一次世界之窗、欢乐谷……觉得深圳到处都是机会,到处都是希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离开深圳,她也嫁去了河南。直到她父亲过了回来一次,这是第二次回来。”
桌上安静了一瞬。文凯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垂下眼,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听着谢予平静的叙述,脑海里却是那张老照片上李晓静灿烂无邪的笑脸,和后来在海南重逢时,她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沧桑。两种影像重叠,对比鲜明得令人心头发堵。
“你们……那时候在深圳,具体住在哪里?”文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谢予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最开始在松坪山这边进厂,那是学校安排的,后面晓静去了一家湖南人饭店认识了她前夫。我们开始进厂也是对班,她白班,我就夜班,她夜班,我就白班。只有休假的时候才能一起去玩。”
松坪山。文凯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地名。他公司也在南山那边,离的不远,他或许无数次开车经过松坪山,在拥堵的车流中烦躁地按着喇叭,却不知道,就在离他可能只有几站地铁的地方,那个他曾偷偷喜欢过、写过情书的女孩,正在工厂的流水线上,为了生存而辛苦奔波。
甚至,她可能就租住在他某个同事、或者客户家附近的农民房里。他们可能曾在同一家快餐店吃过饭,在同一个公交站等过车,在同一个超市买过东西……近到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又远到隔着无法跨越的信息壁垒和人海茫茫。
杨杰敏锐地察觉到了文凯瞬间的低沉,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及时岔开了话题,说起了明天去梧桐山看日出的计划,又拿起手机,对着桌上丰盛的菜肴、开怀的笑脸,还有文凯带来的那瓶茅台,拍了几张“接头成功”的合影,发到了群里。
杨杰:“报告!深圳接头成功!感谢凯哥盛情款待,茅台管够![图片][图片][图片] 兄弟们,馋不馋?@阿峰 @李晓静 看,我们把凯哥喝倒了算谁的?[狗头]”
照片里,文凯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钟期远和谢予依偎着,笑容温暖。苏晴和孩子们笑得开怀。
群里很快有了回应。李晓静发了个“鼓掌”的表情。文凯自己也回了个“微笑”。
但阿峰,那个平时最爱在群里插科打诨、嚷嚷着要火锅底料的阿峰,却一直没有出现。从下午开始,他在群里就异常沉默。
起初大家没太在意,以为他忙,或者带孩子累了。但直到这顿热闹的晚饭接近尾声,阿峰依旧毫无动静。这在“技校老铁”群里,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饭局散场,文凯抢着买了单。一行人走出餐馆,深圳冬夜的寒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但心头那份因为久别重逢和茅台加持的暖意还在。文凯本想送他们回酒店,被钟期远和杨杰婉拒了。
“凯哥,你喝了酒,别开车了,叫个代驾。我们打车回去就行,很近。”钟期远说。
“行,那你们路上小心。明天要是去梧桐山,需要向导随时叫我。”文凯也没坚持,站在路边,看着他们上了两辆出租车,挥挥手,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车流中,他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叫了代驾。
回到预订的酒店,已是晚上十点多。两个小姑娘玩了一天,早就哈欠连天,简单洗漱后就睡着了。苏晴和杨杰也回了自己房间。
谢予洗完澡出来,看到钟期远靠在床头,眉头微锁,正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怎么了?”谢予擦着头发走过去。
“你看这个。”钟期远把手机递给她。
是微信朋友圈的界面。最新一条是小雅发的,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这个年怎么过?还能过吗?”
发布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的评论,在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但小雅都没有回复。
谢予心里“咯噔”一下。小雅性格温婉,很少在朋友圈发这种带着负面情绪的文字,尤其还是在新年将至的时候。
“阿峰晚上一直没在群里说话。”钟期远沉声道,“我问了杨杰,他也觉得不对劲。按理说,他看到咱们和文凯吃饭的照片,早该跳出来嚷嚷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阿峰虽然有时候大大咧咧,但对他们这群兄弟的事,从来都是最热心的那个。这种长时间的沉默,太反常了。
“我问问杨杰。”钟期远拿起手机,点开了和杨杰的私聊窗口。
钟期远:“杰,睡了没?”
杨杰 秒回:“没呢,刚洗完澡。咋了远哥?”
钟期远:“你看小雅朋友圈没?阿峰今天一直没动静,有点不对劲。你打电话问问阿峰,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们打怕他不好开口。”
杨杰:“我看到了,正想跟你说呢。行,我马上打给他。等我消息。”
放下手机,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声响。谢予靠在钟期远身边,心里有些不安。旅途的疲惫被这份担忧冲淡了。她想起阿峰抱着女儿傻笑的满足样子,想起小雅温柔腼腆的笑容,想起他们那个虽然不大、却充满温馨的小家……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显得格外漫长。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钟期远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杨杰打来的电话。
钟期远立刻接起,按了免提。
“远哥,”杨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背景很安静,他应该是在酒店走廊或者阳台,“我刚给阿峰打电话了。他接了,但……声音不对劲,很丧,好像还喝了酒。”
“他怎么说?出什么事了?”钟期远问。
杨杰叹了口气,语气凝重:“他说……他被人骗了。一个什么管道工程,投了十五万进去,结果对方是骗子,钱全打水漂了。十五万啊!听他那意思,里面还有借的。小雅都急哭了,年都不知道怎么过了。”
“什么?!”谢予和钟期远同时惊呼出声。
十五万!对于阿峰他们这样刚刚有了孩子、经济并不宽裕的小家庭来说,无疑是巨款,甚至是全部家底!
“报警了吗?”钟期远立刻问。
“报了,但他说希望不大,这种骗子很难抓。”杨杰声音里也带着火气和无奈,“这傻逼!怎么就这么容易被人骗了!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现在说这个没用。”钟期远比杨杰冷静些,“他情绪怎么样?会不会想不开?”
“听着是挺崩溃的,一直在骂自己蠢。不过有小雅和孩子在,应该不至于做傻事,但日子是真没法过了。他说没脸在群里说话,觉得丢人。”杨杰顿了顿,“远哥,咱们……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他一下。”
“当然。”钟期远没有丝毫犹豫,“咱们几个凑凑,先帮他把这个年过了。具体多少,等我们回去再商量。你明天先转点钱给他,就说……就当是借的,或者提前给孩子的压岁钱,让他先把债还上,别让债主堵门,也别让小雅娘家那边难做。”
“行!我手里还有点,先转给他。”杨杰立刻答应,“那文凯那边……要不要说?”
钟期远沉吟了一下:“先别急。等我们回去,跟阿峰当面聊清楚,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缺口到底有多大,再一起想办法。文凯那边,先别说太细,免得他担心,但他要是问起,也不用瞒着。”
“好,听你的。”
挂了电话,房间里一片沉寂。旅途的欢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彻底冲散了。谢予靠在钟期远怀里,心情沉重。
“十五万……阿峰怎么那么不小心。”她喃喃道。
“他也是想多赚点,给孩子好点的生活。”钟期远搂紧她,叹了口气,“穷过的人,最容易被这种‘快钱’诱惑。我们能做的,就是拉他一把,别让他因为这个跟头,把家都散了。”
谢予点点头,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这群兄弟,平时打打闹闹,关键时刻绝不含糊。酸的是,生活总是这样,在你觉得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冷不丁给你一记重锤。
“今年店里的生意还行,能拿一些出来。”谢予说。
“嗯,我店里今年也还行。加上杨杰,文凯要是愿意帮忙,缺口应该能补上。”钟期远盘算着,“关键是,得让阿峰振作起来,别一蹶不振。钱没了可以再赚,人不能垮。”
“嗯。”谢予靠着他,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份因为兄弟出事而生的慌乱,渐渐被一种踏实的力量抚平。是啊,有他在,有这群朋友在,再难的坎,总能一起迈过去。
窗外的深圳,依旧灯火辉煌,璀璨如星河。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缺少故事,有的关于重逢与欢聚,有的关于欺骗与困境。
而他们的故事里,从来不只有风和日丽,更有疾风骤雨时的相互搀扶。
山海之盟,不止是爱情,也是友情,是这群平凡人,在生活的惊涛骇浪里,为彼此点亮的、永不熄灭的灯塔。
夜,还深。
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