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雪后初霁。
开州的山岭覆着薄薄一层残雪,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谢予带着钟期远,提着香烛纸钱和奶奶打包好的腊肉香肠,去给外婆上坟。
路不好走,有些结了冰。钟期远一手提着东西,一手紧紧牵着谢予,走得很慢。两个孩子跑在前面,踩得积雪咯吱响,小女儿险些滑倒,被钟期远眼疾手快扶住。
“小心点,”他弯腰拍掉孩子裤腿上的雪,“路滑。”
外婆的坟在半山腰,俯瞰着山坳里静静流淌的澎溪河。坟头很干净,看来常有人打扫。谢予摆上供品,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清冽的空气。
“外婆,”谢予跪在坟前,声音很轻,“我带他来看您了。他叫钟期远,是……是我要共度余生的人。您看看,好不好?”
钟期远站在她身旁,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也跪下,磕了三个头。
“外婆,”他开口,蹩脚的重庆话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我是钟期远。谢谢您,那些年把谢予教得这么好。您放心,往后余生,我来照顾她,疼她,护着她。绝不再让她受委屈。”
风过松林,雪屑簌簌落下,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也像温柔的应答。
谢予的眼泪掉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握住钟期远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掌心相贴的地方,生出源源不断的暖意。
下山时,钟期远问:“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予想了想:“很瘦,小脚,话不多,但手很巧。会纳鞋底,会做酸菜,会在冬天把我的脚捂在她怀里暖着。”她顿了顿,“我爸妈去海南那几年,是她和爷爷奶奶一起把我带大。暑假,寒假再外婆家住,到了上学的时候就回爷爷奶奶家。她总说,‘女子家,要有自己的骨气’。”
钟期远沉默地听着,然后握紧她的手:“外婆说得对。你一直很有骨气。”
谢予笑了,眼里还有泪光:“是被生活逼的。”
“以后不用逼了。”钟期远停下脚步,看着她,“有我在。”
初三,他们去了谢予的“旧地图”。
先到她就读的幼儿园和小学(读一年级,就去海南了)。又去镇上,读初中的学校。学校都重新盖了楼房,但操场那棵老黄桷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谢予指着一楼靠左的窗户:“那是我们班。冬天冷,窗户漏风,手冻得握不住笔。”
钟期远想象着一个小小的、冻得鼻头发红的谢予,坐在冰冷的教室里,一笔一划写字的样子,心里泛起细密的疼。
然后是凤凰山。长长的阶梯蜿蜒向上,两旁是耐寒的冬青。爬到一半,谢予气喘吁吁,钟期远便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不要,这么多人……”
“上来。”
谢予拗不过,红着脸趴上他宽厚的背。钟期远背着她,一步步往上走,步伐沉稳。两个孩子嬉笑着跑在前面。
“以前……有人背过你爬山吗?”钟期远问,气息很稳。
谢予把脸贴在他温热的颈侧:“有。我爸背过我,在我很小的时候。后来……就没了。”
钟期远没说话,只是托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登上山顶,整个开州县城尽收眼底。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近处是密密麻麻的楼房和蜿蜒的河流。钟期远放下她,指着山下的某处:“你家在哪个方向?”
谢予指给他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和海南很不一样。海南的天和海都很大,很开阔。这里的山,一层叠一层,把人都围起来了。”
“所以小时候,我总想出去看看。”谢予轻声说,“想知道山外面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谢予转头看他,“山外面,还是山。但最重要的,不是山,是和你一起看山的人。”
钟期远看着她,眼里有光在闪。他俯身,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接着去了刘伯承元帅纪念堂。钟期远看得很认真,在那些史料和照片前驻足许久。文峰塔下,他给两个孩子讲塔的历史,讲“文峰耸秀”的寓意。谢予在一旁听着,惊讶于他不知何时做了这么多功课。
午饭是在老字号吃的凉面和凉虾。钟期远第一次吃,被红油辣得直吸气,却连声说好吃。谢予把自己碗里的凉虾舀给他:“解解辣。”
下午,他们驱车去了更远的雪宝山。海拔高,雪还没化,两个孩子兴奋地尖叫,打雪仗,堆雪人。钟期远也像个大孩子,和她们滚作一团。谢予站在一旁,用手机拍下这一幕——白雪,蓝天,嬉笑的爱人和孩子。镜头里的钟期远,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是她在海南从未见过的、全然放松的快乐。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带他回来,不仅是让他看看她的过去,也是让自己看看,在故乡的山水间,褪去了生活重压的他,本真的模样。
初四休息了一天,初五一早,他们前往重庆主城区。
钟期远开车,谢父坐副驾指路。车在高速上飞驰,两侧的山峦逐渐退去,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
解放碑下人潮汹涌。钟期远仰头看着高耸的碑体,听谢予讲它的历史。洪崖洞的吊脚楼依山而建,灯火璀璨,宛如宫崎骏的幻梦。他们在观景台合影,背后是嘉陵江和千厮门大桥的壮丽夜景。坐轻轨穿楼而过时,两个孩子趴在窗边惊呼,钟期远也忍不住拿出手机拍摄。
“和海南很不一样,是不是?”谢予问。
“嗯。”钟期远点头,“海南是海的开阔,这里是山的魔幻。但都一样,有活生生的人,热气腾腾的日子。”
晚上,他们去了谢予的三姨家。三姨住在南岸区一个老小区,幺姨也过来了。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房子显得更小了,但热闹非凡。
“这就是期远吧?常听谢予妈提起!”三姨热情地拉钟期远坐下,递上热茶。
“小伙子精神!做什么的?”
“对谢予好就行!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要好好过日子!”
亲戚们七嘴八舌,钟期远礼貌地一一应答,不卑不亢。
吃饭时坐了两大桌。钟期远被安排坐在谢父和几个姨父中间,男人们喝酒聊天。谢予和母亲、姨妈们坐一桌,听着她们低声夸“这女婿不错,实在”,“看他对孩子多有耐心”。
大姨拉着谢予的手,低声说:“你妈都跟我们说了。以前的事……过去了就好。看他对你,对孩子,是真心的。女人啊,图个啥?不就图个知冷知热、踏踏实实的人?好好过。”
谢予红着眼眶点头。
回去的路上,钟期远开车,谢父微醺,靠在椅背上说:“你这几个姨妈,嘴巴厉害,心是好的。她们认可你,以后在重庆,也算有亲戚了。”
钟期远从后视镜看了谢予一眼,笑了笑:“嗯。以后常回来。”
初七,返程。
行李比来时更多,塞满了亲戚们给的腊肉、香肠、火锅底料、重庆小面调料,还有给孩子的红包和新衣。告别时,奶奶抹着眼泪,几个姨妈也眼眶红红,一再嘱咐“常回来”“路上小心”。
车驶离开州时,谢予回头望去。群山环抱的小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这一次离开,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心里没有惶惑,没有不甘,只有满满的、沉甸甸的暖意,和一丝淡淡的、对下次归期的期盼。
回程的路似乎更快。或许是归心似箭,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太多温情的片段。钟期远依然开得很稳,偶尔和谢父聊几句路况,和孩子们说笑。
经过广西那段曾经拥堵的山路时,谢母感叹:“这次回去,像是把你正式‘领’回家了一趟。”
谢予看向开车的钟期远,他嘴角微扬,没说话,只是伸过右手,紧紧握了握她的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初八傍晚,车驶入东方市。
熟悉的潮湿空气,熟悉的椰风海韵。到家时,天已黑透。放下行李,所有人都累得不想动,但心里是满的。
钟期远和谢予把父母送回家,安顿好孩子,回到他们自己的小窝——钟期远租的那套三居室,离店和学校都近,阳台上能看到一角海。
两人瘫在沙发上,谁也不想动。过了很久,钟期远才低声说:“谢谢你,谢予。”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回去,让我看见你长大的地方,认识你的家人。”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也谢谢你的家人,接受我。还有,生日快乐~”
谢予连忙说道:“今天初八了吗?”
钟期远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嗯,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