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城市霓虹趋于柔缓,巷间喧嚣褪去大半。
私人包厢里的热闹终于落潮,曲声渐停,骰盅声歇,满地松弛的少年意气慢慢收拢。几人喝得微醺,眉眼泛着浅浅酒意,说话带着慵懒的拖腔,打闹的力道也轻了不少。
“差不多散了,太晚回去家里该念叨了。”
“今晚玩得够尽兴了,下次还喊秦也出来。”
“确实,难得她愿意陪我们疯一次。”
众人三三两两起身收拾,随意搭着肩说笑,步履松散。
秦也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残留的酒意浅浅沉淀,刚好压住心底翻涌的躁,却压不住扎根的执念。她起身的动作依旧松弛从容,没有半分失态踉跄,常年混迹这类场合的克制与分寸,刻在骨子里。
随手拎起搭在沙发扶手的校服外套,重新罩回肩头,拉链随意拉至胸口,遮住了夜里张扬的穿搭。一瞬间,那股街头肆意桀骜的气场收敛大半,只余下清挺干净的少年身形,藏尽夜里所有叛逆与疯张。
一行人走出酒吧,夜风迎面吹来,吹散了满身酒气与暖热。路边机车静静停靠,冷硬车身映着街边零星灯火。
几人熟稔跨上车,引擎轰鸣短促响起,低沉破风的声响划破静夜。
秦也坐进其中一辆后座,指尖搭着冰凉的车沿,眸光落向远处空旷的街巷。夜色幽深,行道树影叠叠,遮住了远处居民区的灯火,也遮不住她心底盘旋不散的身影。
一路晚风疾驰,夜风灌进袖口,吹得发丝纷乱。
旁人都在说笑畅谈,聊今晚的玩乐、聊下次的邀约、聊平日的消遣,唯有秦也全程沉默,眼底空淡,心神早已飘回傍晚校门口那一幕。
别人的深夜是松弛解压,她的深夜是反复内耗、反复复盘。
反复想起陆瑶自然亲昵的动作,反复想起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反复想起齐芷星那句冷静克制的「只是朋友」。
机车停在离家不远的岔路口,秦也利落下车,抬手挥别一众少年。
“先走了。”
“下次再聚。”
语气清淡平常,没有多余热忱。
男生们早已习惯她忽冷忽热的性子,只当她微醺犯困,笑着摆手道别,引擎再次轰鸣,转瞬消失在夜色尽头。
偌大街道瞬间安静下来。
深夜的风微凉,扫过空荡路面,整座城市归于静谧。秦也独自缓步走着,身影清挺,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孤寥又利落。
回到偌大冷清的家中,别墅灯火通明,却空无半分烟火气。
家人常年忙于在外经商,甚少归家,偌大宅邸仆从寥寥,无人管束,无人过问,任凭她来去自由、随性生活。旁人羡慕她出身优渥、无拘无束,却不知这份无人管束的自由,也养出了她偏执执拗、占有欲极强的性子。
越是轻易拥有万物,越是唯独放不下那一份得不到的、被分寸桎梏的偏爱。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天花板一片暗沉。
闭眼,脑海里依旧全是齐芷星的模样。
是中午趴在课桌上委屈示弱、小心翼翼攥着她手的自己;是齐芷星冷静划清界限、字字克制的模样;是傍晚她清冷转身、避开自己视线的背影。
辗转良久,睡意浅浅袭来,心底的盘算却愈发清晰笃定。
不急。
她不急着一时输赢,不急着一时赌气拉扯。
既然硬碰硬只会推远,那她就彻底收敛起所有棱角,收起所有外露的戾气与偏执。
继续做那个温顺、懂事、安分、懂得认错服软的秦也。
留在她身边,贴着她、挨着她、迁就她,一点点渗透她的日常,一点点挤占她的时间,一点点让自己成为她生活里最习惯、最离不开的存在。
至于陆瑶。
来日方长,她有的是耐心,一点点隔开。
一夜浅眠,心绪沉沉。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晨雾轻薄笼罩校园。
早读铃声尚未响起,校园里人声稀松,只有零星学生缓步入校,清风穿过操场绿植,吹散了昨夜所有夜色与躁动。
秦也照旧早早到校。
一身规整校服,发丝梳理得干净利落,眉眼清浅温顺,眼底昨夜所有的疯张、阴暗、酒后偏执,尽数藏得干干净净,不露分毫。
此刻的她,又变回了那个端正得体、安静乖巧、成绩拔尖的优等生,温和、克制、有礼,挑不出半点瑕疵。
她走进教室时,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靠窗的座位。
齐芷星已经落座了。
脊背挺直,姿态清冷,正垂眸安静翻看课本,晨光落在她的侧颜,眉眼干净清淡,气质疏离又安稳。
秦也脚步轻缓走过去,自然而然落座身侧。
没有反常举动,没有刻意试探,没有半点昨日傍晚的戾气。
她只是轻轻放下书包,安静拿出课本,侧脸贴着很近的距离,温顺、安分、不吵不闹。
等齐芷星翻页的间隙,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温和低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与迁就,半点看不出夜里盘算人心的偏执模样:
“来得好早。”
语气自然轻柔,像往常无数个平和的清晨一样。
齐芷星闻声抬眸看她,眼底平静无波,没有疏离,没有别扭,也没有昨日傍晚那点心虚滞涩。
昨晚短暂的诧异与心绪纷乱,经过一夜沉淀,早已被她规整平复,归于平静。
她轻轻点头:“嗯,早。”
简单两字,清淡疏离,却安稳平和。
秦也垂眸浅笑,乖乖翻开书本,视线落在纸面,余光却寸寸锁着身侧的人。
她刻意温顺,刻意安分,刻意收敛所有锋芒。
不再闹脾气,不再闹别扭,不再给她半点压力。
她要让齐芷星彻底放下戒备,彻底习惯自己的存在,彻底觉得——
昨日的越界、昨日的偏执、昨日的情绪,都已经被她改正、收敛、平复。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收敛的是锋芒,不变的是执念。
温顺是演的,安分是装的,退让是假的。
想独占她、想隔开旁人、想打破朋友分寸的心思,半分未减,只藏得更深、更稳、更隐忍。
晨光温柔落满课桌,两人并肩早读,安静和睦,一如往常。
表面是冰释前嫌、安稳如初的同桌日常。
底下是秦也步步为营、润物无声的长久博弈。
这场拉扯,她已然耐心就位,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