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冷喧

周一正午的食堂最是热闹拥挤。

白炽灯光亮得发白，落在一排排整齐的餐桌之上，人声嘈杂，餐盘碰撞的脆响、同学间的说笑打闹交织在一起，裹挟着饭菜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是校园里最鲜活喧闹的烟火模样。

她端着餐盘和秦也并肩找位置坐下，挑了食堂靠窗相对安静的一桌。

周末两天短暂分开，再见时氛围看似如常，却莫名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滞涩。

经过周五傍晚台球厅那场近距离的拉扯，经过她短暂上头又强行收回理智的克制，她们之间像是悄悄隔了一层薄纱。

谁都没有点破，谁都没有提及。

只是相处时，不自觉安静了些许，客气了些许。

秦也坐下后便没怎么说话，安静低头扒饭。

她平日和我吃饭，总会随口搭话，问问她周末有没有好好休息，聊聊课堂琐事，细碎温柔，从不冷场。可今天的她，沉默得过分。

眉眼平平，情绪收得极紧，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敛的低气压。

她只当她是周一返校心绪倦怠，没有多想，安静陪着吃饭。

没坐多久，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芷星！”

陆瑶的声音明朗鲜活，穿透周遭的喧闹，带着独有的松弛暖意。她端着满满一餐盘饭菜，笑意弯弯，径直朝她这边走来，自然而然停在我的空位对面。

“我刚刚打饭没看到你，原来坐这里了。”

她毫不生疏地拉开椅子坐下，眉眼明媚，周身带着阳光干净的气息。

她看见她，心底不自觉柔和几分，轻声回道：“刚过来没多久。”

陆瑶本就活泼健谈，性子坦荡外向，一旦坐下，话便源源不断涌来。

她兴致勃勃和我聊着周末美术作业的细节，聊画室老师的点评，聊下周的社团活动，语气轻快，笑意满满。她很会带动氛围，三两句话便能把餐桌的气氛烘得温暖又热闹。

她习惯性配合她的话题，偶尔应声，偶尔接话，一来一回，餐桌瞬间鲜活起来。

热闹是真的，愉快也是真的。

可这份热闹，从头到尾，都和秦也无关。

她依旧垂着头吃饭，一言不发。

全程插不上半句嘴，也没有打算插嘴的意思，周身的沉默和我们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

她就安静坐在她身侧，像一个局外人，默默看着我和别人谈笑风生。

她余光能清晰瞥见她的状态。

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饭菜，眼神淡淡的，没有波澜，却整个人都透着压抑的沉闷。她不看她们，不参与话题，仿佛周遭的热闹喧嚣，都刺得她心烦。

她心里渐渐生出几分不自在。

她素来顾全体面，不喜冷落身边人。

察觉到秦也全程沉默、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刻意把话题往她身上带，想拉她入局，缓解这份尴尬的疏离。

她侧头看她，轻声询问：“秦也，上周老师布置的那道拓展题，你有简便解法吗？”

原本很平常的一句搭话。

可秦也只是淡淡抬眼，目光都没怎么落在她身上，语气敷衍，草草带过：“没有，按步骤写就行。”

语速极快，语气寡淡，连一丝配合的温度都没有。

简简单单几个字，硬生生把她的搭话堵了回去。

她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别扭。

陆瑶性格大大咧咧，完全没察觉秦也反常的低气压，依旧笑着继续和她闲谈，话题不断。

她只好收回目光，继续应着她的话，心里却始终悬着一丝落空的愧疚。

她清楚感觉到，身侧人的情绪，在一点点往下沉。

沉默堆积、热闹反衬、无人在意的落差，像细密的尘埃，一点点积在她心底。

她看着她对别人温柔回应、眉眼带笑，看着她和旁人无话不谈、氛围融洽，看着本该只属于她们两人的午饭时光，被别人彻底填满。

她隐忍、沉默、硬生生忍耐。

忍耐我身边突如其来的热闹，忍耐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占据她的视线，忍耐自己从最亲近的人，慢慢变成多余的人。

起初是沉默。

后来是敷衍。

到最后，心底积压的酸涩与不耐，终于撑不住，彻底绷断。

在陆瑶又一次笑着和我打趣、话音落下的间隙，秦也忽然抬眼，语气带着明显的冷硬，微微冲，直直开口：

“你们话题真的很多。”

一句话落下。

不算大吼，不算争吵，却带着压不住的别扭、不爽与莫名的冷意，瞬间冻结了整桌的热闹。

食堂依旧人声鼎沸，可她们这一方小桌的空气，骤然僵死。

陆瑶的笑声瞬间顿住，脸上的笑意僵在唇角，有些茫然地看向秦也，明显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突然这样说话。

场面一瞬间尴尬到极致。

她心头微沉，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

秦也抬着眼，目光直直落在桌面，脸色淡淡的，可眉眼间藏着压不住的戾气和委屈。

她知道自己语气冲了。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

可她忍不下去了。

她装不出大方，装不出无所谓，装不出坦然祝福。

看着她和别人相谈甚欢，看着自己被彻底冷落、彻底边缘化，她心底那点偏执的芥蒂与危机感，再次翻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几秒死寂过后。

秦也像是也察觉到自己语气太过生硬，吓到了无辜的陆瑶，眼底那点锋利的情绪快速收了收。

她向来聪明、体面、懂得善后。

怕场面彻底难堪，怕我觉得她小气善妒，怕我看穿她藏不住的私心。

她语气稍缓，刻意给自己找补，敛去锋芒，装作只是随口吐槽的模样，淡淡圆场：

“没别的意思。”

“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吵，有点闷。”

轻飘飘两句解释，试图把刚刚失控的情绪，全部归咎于环境。

归咎于食堂太吵、天气太闷、心绪烦躁。

唯独不肯承认，是介意、是吃醋、是受不了她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

陆瑶性格温柔随和，很快顺着台阶笑了笑，轻声圆场：“那我们安静吃饭好啦，不吵了。”

她依旧毫无察觉，只当是秦也心情不佳，丝毫没多想内里缘由。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点突如其来的冲劲、藏不住的别扭、刻意敷衍的态度，从来不是因为吵闹。

是因为冷落。

是因为落差。

是因为她对着别人笑意温和、喋喋不休，转头对她只剩尴尬的迁就。

接下来的午餐时间，氛围彻底冷了下来。

陆瑶不再多言，安静低头吃饭。

一桌三人，各有心思。

一侧是浑然不觉的坦荡温和。

一侧是体面周全、暗自蹙眉的茫然。

一侧是隐忍到底、酸涩偏执、藏不住占有欲的沉默暗流。

她安静咀嚼着口中的饭菜，味同嚼蜡。

她终于彻底看清。

秦也的大方从来都是装的。

她一点都不大度，一点都无所谓。

她小气、敏感、偏执、极易不安。

她可以接受她清冷寡言、安静独处。

却接受不了，有人替代她，成为她身边最特别的那一个。

食堂的热气依旧蒸腾，人声依旧喧闹。

可她身侧的人，心底早已荒寂一片，满是说不出口的介意与酸涩。

所有温柔的体面，所有懂事的退让，在看见她和旁人亲近的瞬间，都会轰然崩塌。

她的克制永远有限度。

她的偏爱，永远带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