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芥蒂

夏日的午后光线偏软，斜斜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色块。

美术社下课的时间比普通晚自习早十分钟。

她收拾画具走出活动室时，陆瑶跟在她身侧，手里拎着我的画袋边角，习惯性帮我分担重量。她性子温软，说话语速轻轻的，一路都在和她聊刚刚静物写生的细节，语气坦荡又松弛。

和她并肩走路是完全不用费神的。

不用揣测语气，不用分辨试探，不用在对方的情绪缝隙里反复斟酌分寸。她的靠近干净又坦荡，是我从小到大最习惯、最安稳的一类相处。

她淡淡应着她的话，脚步放缓，打算顺路回教室拿习题。

走廊人不多，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操场青草晒干后的味道。

拐过转角的那一刻，我看见了秦也。

她应该是刚结束校队训练，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额前碎发微湿，站姿随性，原本正低头和身边的男生说着训练的事，笑意漫在眉眼，是她惯有的、对外大方松弛的模样。

可视线扫到齐芷星的瞬间，她的笑顿了半秒。

目光越过我，直直落在她身侧的陆瑶身上。

那一秒的变化很细微，但她看得清楚。

她眼里的松弛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审视感，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还有一点压不住的锐利。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顺势简单介绍：“这是陆瑶，我美术社的朋友。”

陆瑶性格大方，礼貌笑着点头：“你好，我是陆瑶。”

换作平时的秦也，哪怕面对不熟的人，也会维持体面，随和回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今天没有。

她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莫名的冷硬，没有半分笑意：“嗯，知道了。”

声音落下来的瞬间，走廊的空气莫名僵了一瞬。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眼神很沉，像是不动声色扫过我和陆瑶并肩的距离、陆瑶手里帮她拎着的画袋、我们自然熟稔的氛围。

那是一种彻底的入侵感和危机感。

这些日子她忙着训练，她们相处的时间骤减。她不在的空隙里，我的身边慢慢多出了另一个人的位置。

以前只属于她的、我所有空闲的安静时刻，她的偏爱和习惯性靠近，她的无话可说与细碎分享，好像悄然被别人分走了一半。

秦也很敏锐，她一瞬间就察觉到了。

那份察觉，化作了藏不住的不爽。

她原本松弛的肩线绷直，语气不自觉带刺，语速偏快，带着一点刻意的冲劲，像是无意识在宣示自己的位置：

“难怪这几天都不怎么找我说话，原来有人陪了。”

话一出，连空气都带着淡淡的火药味。

不是质问，不是争吵，可字里行间全是堵得慌的介意。

我愣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她这样。

以往的秦也，永远温柔、主动、耐心、会迁就她的沉默，会照顾我的情绪，小心翼翼贴合我的所有分寸。可此刻的她，外露、尖锐、带着少年人直白又别扭的占有欲。

陆瑶性格温柔，没听出语气里的别扭，只浅浅笑着打圆场：“芷星很安静，我刚好多陪陪她。”

就是这句温和的解释，让秦也眼底的郁色更重了几分。

她看着我，眼神直勾勾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执拗和不甘，像是在无声确认：是不是别人也可以轻而易举代替她。

几秒的沉默后，秦也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生硬、太反常。

她眼底的锐利快速收了收，像是怕她多想、怕她看穿她莫名的在意，立刻开始下意识找补，语气刻意放得随意，装作只是性格问题：

“你们别多想，我性格就这样。”

“我说话直，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说。”

她刻意轻描淡写，想把刚刚所有的不爽、别扭、敌意、危机感，全部归咎为自己的性格直白。

可越掩饰，越明显。

她太懂这种反差了。

她对外向来周全温和、八面玲珑，从不会让场面尴尬，从不会对陌生人摆脸色。唯独面对她身边突然出现的、过于亲近的别人，会控制不住的失态。

她怕。

怕她习惯别人的陪伴，怕我不需要她了，怕她好不容易走进来的位置，被轻易替代。

所以她下意识冲、下意识别扭，又下意识慌张补救，生怕惹我反感，生怕把我推得更远。

陆瑶没察觉暗流，温和地笑了笑，顺势岔开了话题。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

整条走廊风很轻，光线温柔，场面体面平和。

只有我知道，刚刚短短几十秒的碰面，秦也心里已经掀起了一场不为人知的介意。

她的温柔可以分给所有人，但她的小气、别扭、尖锐、不安、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只留给我一个人。

我垂了垂眼睫，心底轻轻沉下去。

原来这份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拉扯，上瘾的从来不止一方。

她靠近齐芷星、迁就齐芷星、包容齐芷星的清冷。

同样的，她也在悄无声息里，慢慢对她，染上了戒不掉的偏执与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