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不到半秒,但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好。”江芳低下头,指尖在键盘上重新跳动了几下:
“你的身体素质已经到了高级战将的门槛,十六倍重力,这应该是你目前能承受的极限,还需要慢慢适应强度。”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2、4、6、8、10、12、14、16。
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莫尽欢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她的膝盖没有弯,腰背没有塌,站在圆台上的姿态跟重力启动前一模一样。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种颤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在极限重压下本能的、不受控制的震颤,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
她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拳,又慢慢松开。颤抖减轻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存了两秒,然后缓缓吐出来。
吐气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膈肌在对抗重力时的那种费力。
不是平时那种“呼”一下就完了的轻松,而是像在把一口很重很重的、被压缩过的空气从肺的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她的心跳快了,但不是那种慌乱的快,而是一种更沉、更有力的快,每一下都像在敲一面被调紧了鼓皮的鼓,沉闷而结实。
江芳看着她,看了两秒。
“下来吧。”她说,“第一次,不要太久。”
莫尽欢走下圆台。
作战靴踩在金属面上,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了几分,脚底板能感觉到那种被重力拉扯之后才会有的、微微发麻的钝痛。
她的膝盖在走下圆台的那一刻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撑直了。
罗峰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注意到她走下圆台时那只微微握紧又松开的右手,注意到她手指尖那层不易察觉的颤抖,注意到她走到墙边靠上去时,肩膀在接触到墙壁的那一瞬间微微塌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臂弯上慢慢攥紧了。
江芳关掉了重力室的操作面板,显示屏上的数字归零,那层无形的压力从空气中撤去,像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慢慢退走。
“重力室的适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转过身,面朝两人,“十六倍重力,够你适应一阵子了。慢慢来,不要急。”
莫尽欢点了点头:“明白了。”
江芳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作战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侧脸在走廊的灯光里被勾出一道利落的、冷艳的弧线。
“明天四月一号。”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新的一轮开始了”的分量,“积分排名清零,所有人从同一条起跑线上出发。”
她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进了走廊:“好好准备。”
……
莫尽欢与罗峰并肩走出九重楼,石板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不长不短,安静地投在脚前,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
路上很安静,只有作战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罗峰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阳光里被勾出一道干净的弧线,从颧骨到下颌,一路流畅地收束下去,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我今天才知道。”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说一件我认真想过的事”的郑重,“你居然会这么多种武器,连剑也会。很厉害。”
莫尽欢的步伐没有停顿。她偏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客套,也没有谦虚,只有一种很实在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的平静。
“我有条件学这些罢了。”她说,语速不快不慢,“你若有机会,不会比我差。你的天赋不低。”
罗峰怔了一下。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安慰,更不像是在客套,她只是在说一件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自己在她的眼里,原来是这样的。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不可阻挡地拨动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一根弦被指尖拂过之后那种持续的、微微发烫的颤鸣。
他垂下眼睫,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是大笑,是那种少年人被心上人夸奖之后才会有的、压都压不住的、从心底往脸上涌的欣喜和害羞,像春天里第一阵暖风拂过湖面,涟漪还没散开,下一阵又来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又收回去,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
一个大胆可以靠近的想法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不是突然的,是一直在那里,只是到现在才找到出口的勇气。
“你的刀法比我好很多。”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语速也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小心翼翼地托出来的:
“若是有时间……能对练指导一下吗?我想学习学习。”
莫尽欢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站在石板路上,微微偏头,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一米八五,她一米七八。2
一米五?啊?
这具身体的身高,从高中毕业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而他似乎又蹿高了一些。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罗峰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与她对视。
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软的、浅金色的边。
她的瞳孔是深黑色的,像两颗被仔细打磨过的黑曜石,表面光滑如镜,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
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微微抿紧的嘴唇,他额前那几缕被风吹得有些乱的碎发。
全在她的眼睛里。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本能地躲开了。
垂下来,落在她肩头那片被阳光镀亮的发丝上,又觉得不妥,移开,落在脚边的石板上。
心跳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他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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