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刚第二个进来。
他的步伐比徐欣快得多,三步就跨到了病床的另一侧。
弯下腰,目光在莫尽欢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从脸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手臂,从手臂扫到毯子下面露出来的脚趾,反复了两遍,确认每一寸都完好无损,才直起身。
直起身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口从接到消息就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嘴唇之间挤出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两名保镖跟在他身后进来,沉默无声。
其中一人把手里的木椅放在病床床头右侧的位置,离莫尽欢最近、最方便被看到的位置。
然后徐云国走了进来。
他没有急促的步伐,没有慌张的神色,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走进门的那一步,不快不慢,跟他在徐家客厅里走路的步子一模一样。
但他的目光,那道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锁在了病床上,稳稳地落在了莫尽欢的脸上。
他走到木椅前,转身,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他看着莫尽欢,一言不发。
病房里的空气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徐欣站在床的另一侧,手指还搭在莫尽欢的额角,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徐刚站在床尾,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在莫尽欢的脸和监护仪上的数字之间来回移动。
两名保镖退到了门外的走廊里,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罗峰站在床尾靠墙的位置,像一棵被移栽到室内的、还没来得及扎根的树。
他的存在感在这间屋子里被压到了最低,不是刻意隐藏,而是在徐家人面前,他知道自己应该退到那个“不碍事”的位置上。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比刚才慢,步子比刚才大,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
陆纲出现在门口。
他已经换过衣服了。
深灰色的休闲夹克,黑色长裤,运动鞋。头发还是湿的,额前的几缕碎发贴在头皮上,是被水匆匆冲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病床上。
莫尽欢的脸比他在高架桥上看到的时候更白了,不是那种失血后的苍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身体内部向外泛出的、像灯油耗尽了之后只剩最后一缕青烟的白。
陆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走到徐云国面前,站定。
“徐老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被从高处放下来的石头,稳稳地落在实地上,“我是极限武馆扬州总馆战神,陆纲。”
徐云国抬起头来。
他看着陆纲,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战神。”他说。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陆纲没有客套。
他把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直,目光直视徐云国的眼睛,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鼠潮聚集,千万级。我本已决定独自断后。她赶到,从空中俯冲下来,直接与我建立通讯。她说——‘给我五秒,你不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徐云国脸上移开,落在莫尽欢安静的脸上。
“她以中级战将的精神念力,强行攻击高级兽将级鼠首领。一击毙命。鼠潮溃散。她自己精神念力彻底透支,从桥面上倒下去的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徐云国脸上。
“徐老先生,是你孙女救了我一命。也是她救了江南基地市。鼠潮一旦突破0201县城,下一个就是基地市外围防线。以当时的聚集速度和数量,军方来不及全面布防。”
他说完,沉默了一瞬,然后补了一句:“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军方和极限武馆总部。她的功绩,不会被埋没。”
徐云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陆纲,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莫尽欢脸上:
“陆战神客气了。她是我们徐家的孩子,做她该做的事。至于上报,那是她自己的事,等她醒了,让她自己决定。”
陆纲看了徐云国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徐老先生,我先走了。等她醒了,我再来。”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徐刚脸上,又移开,落在徐欣脸上,最后落在罗峰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罗峰脸上多停了半秒,然后收回目光,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刚是在陆纲离开之后才注意到罗峰的。
他本来没有注意。
进门的时候满眼都是莫尽欢,哪里顾得上看别人?
后来陆纲来了,他的注意力又被“战神”两个字拽了过去。
直到陆纲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他的目光才开始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移,从窗台移到床尾,然后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深色的作战服,沾着灰绿色的血迹。
站在床尾靠墙的位置,不声不响,不挡道,不碍事,像一件被临时摆放在那里的、不起眼的物件。
但那个人的目光不对。
徐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把插在裤袋里的手抽出来,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罗峰一眼。
作战服的款式他见过,是极限武馆的制式装备,不算便宜,但也不是什么顶级货色。
没有家族徽章,没有武者等级标识,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上流社会的圈子——没有这号人。
知名武者的圈子里——也没有。
他从罗峰的站姿、衣着、气质,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他认识的、听说过的、见过的所有年轻俊杰,没有一个对得上号。
查无此人。
徐刚在心里下了这四个字的定论,然后他朝罗峰走了过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审视。
“你是?”他在罗峰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距离感像一堵透明的墙,从地面一直砌到天花板。
罗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大概二十四五,身材高挑,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才会有的、不经意的倨傲。
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从罗峰的头顶量到脚底,每一个刻度都带着审视的、比较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