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尽欢的护目镜自动调焦,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看到了罗峰。他站在桥面上,战甲上沾满了灰绿色的血迹,左手握着盾牌,盾面上全是浅浅的爪痕,右手握着战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的武者,战甲上全是血和尘土,脸被护目镜遮住了大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脚步很稳,站在断桥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跳。
陆纲站在他们面前,银灰色战甲,肩甲比普通战甲宽了一倍,背后没有飞行装置,但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决定了要留下来。
决定了要一个人面对那片黑色的海洋。
决定了用自己的一条命换战机上的两条命,换基地市里千千万万条命。
年轻武者先跳了。他的手抓住了机尾舱门的边缘,身体在空中荡了一下,然后被里面的人拉了进去。
罗峰在对陆纲说什么。
他的嘴唇在动,速度快得像连珠炮,声音被风撕碎了,莫尽欢听不见,但她能从他的肢体语言里读出那种焦急,他在劝陆纲一起走,他在说“你不必这样”,他在说他一定有别的办法。
陆纲上前一步,两只手臂张开,抱住了罗峰。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但那一下抱得很实在,像一个长辈在送别晚辈时才会有的那种力度——我知道你将来会比我强,所以你要活着回去。
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握住罗峰的肩膀,把他往机尾舱门的方向推了一把。
力度不大,但很坚决,坚决到罗峰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年轻武者的手从舱门里伸出来,抓住了罗峰的手臂,一把将他拉了上去。
罗峰刚刚进入机舱,舱门就关上了。
战机迅速升空,机腹几乎是贴着桥面往上拉的,莫尽欢能看到下面几只鼠兽跳起来,獠牙擦着机腹的装甲划过,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白痕。
陆纲转过身。
他面对的方向是那片黑色的、涌动的、无边无际的鼠潮。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银灰色的战甲在灰黑色的海洋前显得渺小而孤独。
莫尽欢看着那个背影。
她见过太多次这种背影。
在之前的任务世界里,在那些她来不及赶到的地方,在那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的瞬间。
每一个这样的背影最后都变成了一个数字,一个名字,一个让活着的人永远记得的理由。
“荼白,”她的声音从面甲后面传出来,冷静得像一块冰,“直接黑进陆纲的通讯装备。我要阻止他。争取我到达的时间。”
【荼白:已黑入。通讯已接通。】
莫尽欢看着远处高架桥上那个银灰色的、决绝的背影。
他的肩膀撑得很开,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在暴风雨里站了很多年的老树,根已经扎进了岩石里,风再大也吹不倒。
但莫尽欢看到了那棵老树年轮里的东西——不是不怕,是不能怕。不是不想活,是没得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存了一瞬,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去,穿过嘈杂的电波和风声,穿过鼠群的嘶叫和战机的轰鸣,稳稳地、清晰地落在陆纲的耳朵里——
“陆纲前辈,不要冲动,想想你的家人。给我五秒,你不是一个人。”
而上空,战机的防弹玻璃窗厚实而冰冷,罗峰的额头抵在窗面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消散。
透过那层透明的、坚硬的屏障,他看到陆纲站在断裂的高架桥边缘,银灰色的战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像一个被钉在画布上的、孤独的剪影。
风从桥下的断口处涌上来,吹得他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被风撕扯的旗帜。
耳边还在回响着陆纲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基地市的未来,就靠你们了。”
那一刻,他从陆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深水一样的东西。
强大,原来不只是可以保护,还可以牺牲。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那点疼痛却什么都压不住。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强大”这个词的背面,刻着的是“牺牲”和“勇气”。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银白色的流光。
它从东边的天空飞来,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像一颗被从地平线尽头射出的流星,拖着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尾焰,划破晨光,划破云层,划破那片铺天盖地的灰黑色鼠潮。
罗峰的瞳孔在那道流光撞入视野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那口屏了很久的气从齿缝里挤出来,变成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是她。”
他甚至不需要看清战甲的颜色,不需要看清武器的形状,不需要任何确认的过程。
他整个人贴到了窗面上,额头抵着玻璃,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层冰冷的、透明的屏障。
目光死死追着那道银白色的光痕,从东边的天际线一路追到高架桥的上空,追到陆纲的头顶,追到那片黑色的、涌动的、像活物一样的鼠潮边缘。
战机在上升,高架桥在缩小,陆纲的背影在变成一个小点,但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一个正在被慢慢聚焦的、明亮的星。
罗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速度——
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拿铁锤一下一下地砸着他的肋骨,砸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什么都没想”,是“想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全部挤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他想起高一那年她在布告栏前站着的样子,白衬衫,高马尾,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
他想起第一次月考那天她弯下腰去捡那支掉落的笔,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凉的触感让他一整天都没能安下心来好好做题。
他想起她每一次从考场上走出来的样子,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好像那些让人头疼欲裂的试卷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他想起那辆银白色的轿车停在他身边,车窗摇下来,露出她的半张侧脸,海蓝色的裙子,披散的长发,嘴角那个淡淡的、却让他记了很久很久的笑。
他的目光死死追着那道银白色的光痕,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
而他,只能在这里望着她,望着她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