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池晴栀坐在床上,盯着地上那摊粉末。年糕从被子里探出鼻子嗅了嗅空气,又把脸埋回去了。闹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跳都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弹了一下指甲。
三点二十一分。
苏欣禾第一个动了。她站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十几秒,然后拉开门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正常了。”她的声音有点哑,“灯全亮了,地上什么都没有。”
“那个叫宋词的学姐……”云赫宁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鹿乐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后面的灰。“她说她通关了七次,第七次答错了问题。说明至少需要通关七次才能彻底离开。我们才第一次。”
“第一次还没完。”池晴栀说,“三点前‘回到404’这条规则我们完成了,但副本是不是彻底结束,没人告诉我们。”
话音刚落,年糕突然从被子里钻出来,跳下床,跑到房间正中央,对着天花板叫了一声。
所有人抬头看。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年糕的尾巴竖得笔直,耳朵朝前,眼睛盯着某个她们看不见的东西。
“年糕,怎么了?”云赫宁蹲下来,手搭在年糕背上。她闭上眼睛,用动物通感去连接年糕的感受。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脸色不太好看。
“它说天花板上面有东西。不是楼上寝室,是……夹层里。有什么东西在爬。”
池晴栀抬头盯着天花板。白色乳胶漆,边角有回潮的水渍,正中央是一盏日光灯,灯管微微发黑。一切都很正常。
但年糕不会说谎。
“可能是老鼠。”苏欣禾说,但语气不太确定。
“老鼠不会让年糕这种反应。”云赫宁摇头。年糕是她从小养到大的,什么叫声对应什么情况她最清楚。刚才那声叫,是遇到“不认识但感觉到危险”的东西时才会发出的。
年糕又叫了一声。这次更短促,然后它转过身,用嘴叼住云赫宁的裤脚往后拽,像是在说“离远一点”。
“我们离天花板远一点。”云赫宁直接翻译了。
四个人挪到靠门的位置。年糕也跟着退过来,伏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指甲划过纸面的声音。从房间的左上角划到右下角,然后停了。
然后什么东西滴下来。
一滴暗色的液体从天花板的一条细缝里渗出来,挂在乳胶漆表面,像一滴快要落下的雨。它悬在那里,没有落地的意思。
“这是什么?”苏欣禾的声音压得很低。
鹿乐遥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那滴液体。她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
“不是水。”她说,“是……墨?”
“墨?”池晴栀也走过去看。那滴液体浓稠、暗沉,在日光灯下泛着幽蓝色的光。确实是墨。和她们在本子上写字用的蓝黑墨水一模一样。
天花板在滴墨。
池晴栀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支笔的印记还在,颜色比之前更深了。她突然有个念头:这个副本和“写字”有关。规则是用字写的,本子上有题目,现在天花板在滴墨。
“你们的印记有什么变化吗?”她问。
苏欣禾拉开衣领看了一眼锁骨。“条形码还在,颜色深了一点。”
云赫宁摊开手掌。掌心里的“404”变得更清晰了,笔画从灰色变成了黑色,像用钢笔重新描过一遍。
鹿乐遥撸起袖子。三个“4”组成的三角形在皮肤下面隐隐发黑,边缘有点发红,像刚纹完的纹身。
“它在加深。”鹿乐遥说,“每过一段时间就加深一点。可能是倒计时。”
“倒计时到什么时候?”云赫宁问。
“到我们完全变成这个副本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天花板上那滴墨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滴落下来。它没有落在地上——在离地面还有半米的时候,它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然后开始变形。
墨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着,慢慢地拉长、压扁,变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数字。
“4”。
墨滴变成的“4”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形状,像用蓝黑墨水写在一张透明的纸上。它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像烟雾一样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一滴墨变成了一个“4”。
然后第二滴墨从天花板同样的裂缝里渗出来,滴落,在半空中变成第二个“4”。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一滴一滴地落,一个一个地变,速度越来越快。池晴栀数到第十个的时候,那些“4”不再消散了——它们开始聚集,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更大的图案。
“404”。
由无数墨滴拼成的“404”,悬浮在寝室正中央,高度和她们的肩膀平齐。
四个人看着这个发光的数字,谁都不敢动。
然后“404”开始移动。
它慢慢地、平稳地朝门的方向飘过去,穿过门板(门板没有动,它像穿墙一样穿过去了),消失在外面。
走廊上传来一阵很轻的音乐声。
不是手机铃声,不是广播体操,是——
“钢琴。”苏欣禾说。她的音乐底子让她第一时间辨认出来,“是肖邦的什么曲子……夜曲,好像是降D大调夜曲。”
“走廊上怎么会有钢琴?”云赫宁问。
没有人回答。但池晴栀注意到苏欣禾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更私人的东西。像某个埋了很久的记忆被突然翻了出来。
“你怎么了?”池晴栀碰了碰苏欣禾的手臂。
苏欣禾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这首曲子我听过。我妈以前经常弹,后来她工作忙就再也没弹过了。突然听到……有点想她。”
池晴栀没追问。她知道苏欣禾和妈妈感情很好,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能聊半小时以上。
音乐声在走廊上回荡,不像从某个具体的方向传来,更像是空气本身在震动。
年糕的耳朵转了转,尾巴不再夹着了。它站起来,走到门边,用鼻子顶了顶门板。
“年糕想出去。”云赫宁说,“它不怕了。它觉得外面的东西没有恶意。”
“可能是宋词。”鹿乐遥说,“她临走的时候说了‘谢谢你们听我说完’。也许她留下了一点什么。”
“也可能是陷阱。”苏欣禾说,但她已经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了,“我觉得应该去看看。音乐声在变远,像是在给什么人指路。”
“指给谁看?”池晴栀问。
苏欣禾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不太相关的话:“你还记得宋词消失前说‘规则不全’吗?也许不全的规则不是写在哪里的,而是要用别的方式‘听到’的。”
她用指甲敲了敲门板,一下,两下,三下。不是暗号,只是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出去看看。”苏欣禾拉开门走了出去。
池晴栀跟在她后面。鹿乐遥和云赫宁对视了一眼,也跟上了。
走廊上还是那条走廊。灯全亮着,水磨石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没有墨滴。那扇开着的窗户在走廊尽头,和之前一样,但窗台上没有宋词了。
音乐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四个人走到楼梯口。楼梯往下,灯光昏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磨得发白,是那种被几千双脚踩过之后的光滑。
音乐声从楼下传上来,不响,但很清晰。
“下去吗?”云赫宁问。
鹿乐遥闭上眼睛,用情绪感应探了一下楼下。“有东西。不是恶意的那种……更像是在等人。”
“等谁?”苏欣禾问。
“我们。”
苏欣禾第一个迈下台阶。
三楼到二楼的楼梯,两段,中间一个转角。池晴栀跟着走下去的时候,注意到墙上的消防栓箱玻璃反光里映出了她们四个人的影子。但影子里的云赫宁没有抱年糕——而现实中的云赫宁抱着年糕。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再看向玻璃的时候,影子已经恢复正常了。年糕在影子里也在云赫宁怀里。
看错了。可能是角度问题。
二楼走廊的灯是灭的。只有楼梯口一盏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照在走廊入口的地面上,像一个方形的水池。
音乐声更近了。就在二楼走廊的某个地方。
苏欣禾站在二楼走廊入口,往里看了一眼。“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年糕可以。”云赫宁把年糕放下来。年糕落地之后没有跑,而是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云赫宁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它会带路。
四个人跟着年糕走进黑暗的走廊。应急灯的绿光只够照亮脚下两步的距离,再往前就是纯粹的黑色。池晴栀伸手摸到左边的墙,墙裙的油漆冰冷光滑,是那种刷了很多年的老油漆。
年糕的脚步声在前面嗒嗒地响,偶尔停下来等她们。
走了大概三十步,年糕停了。
它站在一扇门前,回头看着她们,尾巴摇了一下。
苏欣禾掏出从寝室带出来的小手电(学校发的应急物品,每个人床头都有一个),打开。
光柱照到门上的金属牌。
“音乐教室”。
门是虚掩着的。
苏欣禾推开门。
音乐教室比她们想象的要大。钢琴靠窗放,琴盖开着,琴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椅子整整齐齐地摆成三排,谱架上放着翻开的乐谱。墙上挂着音乐家的肖像——贝多芬、莫扎特、肖邦,黑白照片在暗绿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黑板。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新,粉笔灰还没落干净。
“欢迎来到音乐教室。”
“请坐在指定的座位上。”
“老师到来之前,请保持安静。”
“老师到来之后,请按要求演唱。”
苏欣禾盯着“演唱”两个字,呼吸急促了一下。
“这是——”云赫宁刚开口,鹿乐遥就拉了她一下,指了指黑板上的第三行字:“老师到来之前,请保持安静。”
云赫宁闭上嘴。
四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苏欣禾迈步走了进去,找到了第一排中间的座位——她的名字被写在桌面上,用白色粉笔,“苏欣禾”三个字,一笔一划。
池晴栀的座位在她右边。鹿乐遥在她左边。云赫宁在第二排,正对着苏欣禾的后脑勺。
年糕跟进来,趴在云赫宁脚边。
四个人坐好了。
黑板上的字变了。不是被人擦掉重写,而是在原来的字迹上面,新的字像渗水一样慢慢浮现出来。
“今天的课程:合唱。”
“曲目:《送别》。”
“请等待老师。”
长亭外,古道边。
池晴栀脑子里自动响起了这首歌的旋律。小学音乐课学过,每个人都听过。一首关于告别的歌。
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唱一首告别的歌。
苏欣禾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她的指节泛白,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池晴栀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苏欣禾的手腕。
苏欣禾看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然后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有人从外面推开的。很慢,很稳,像教师在正常上课前推门走进教室。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多岁,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如果不是她的皮肤颜色太不正常——一种不健康的、近乎半透明的苍白——她会像一个普通的音乐老师。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翻开琴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然后她转头看向教室里的四个人,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温柔,像真正的老师在对待学生:
“别紧张。我们慢慢来。”
苏欣禾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池晴栀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在升高,脉搏在加速,掌心的汗把她的手指都浸湿了。
苏欣禾在忍。
忍什么?
池晴栀看向那个“老师”。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师的金丝边眼镜后面,眼睛的颜色不是黑色或棕色,而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那个颜色,和苏欣禾的眼睛一模一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