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灯在她们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亮了。
不是那扇窗户外的冷白光,而是正常的、发黄的楼道灯。电流声嗡嗡地响着,灯管一端微微发黑,像用了很多年没换过的那种。
池晴栀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外面的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那些站成排的“学生”,没有那个拿着什么东西的老师,甚至连那扇窗户的位置都好像不太对——刚才她明明记得窗户在楼梯转角的正下方,现在窗户却在更靠右的位置。
“别看了,走。”苏欣禾拉了她一把。
四个人往下跑。
这一次,台阶数是正常的。十二级,到底楼。
底楼的消防通道门是开着的。不是“开着”,而是门板整个消失了,留下一个黑漆漆的门洞,像什么动物的嘴巴。
“真的要进去吗?”云赫宁的声音有点发紧。她在四个人里平时说话最不怯场,但现在她的语速明显快了,尾音往上飘——她紧张的时候就是这样。
“我们还有其他选项吗?”苏欣禾的声音也没好到哪去,但她已经站在门洞口了,手搭在门框上,往里看了一眼,“看不到尽头。”
“那就一起进去。”鹿乐遥说。她已经迈出一步了,一条腿跨过了门槛,回头看着其他三个人,“在这里站着不会让事情变好。”
池晴栀深吸了一口气。
她还在发抖,但至少腿能动了。
四个人走进了消防通道。
里面比她们想象的要宽。不是那种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窄道,而是可以并排走四个人的宽度。墙壁是灰色的水泥,没有粉刷,隔几米就有一盏灯,灯泡外面罩着铁丝网,发出暗黄色的光。
地面是平的,不是台阶。她们在往前平着走,不是往上,也不是往下。
“寝室楼不是在食堂那边吗?”云赫宁说,“这条路的方向不对。”
池晴栀也在想这个问题。按照学校的地形,从教学楼底楼消防通道出去,应该右转经过花坛,再左转经过食堂,才能到寝室楼。但现在她们在一条笔直往前延伸的通道里,没有转弯,没有岔路,两边是灰色的墙,头顶是黄色的灯。
走了大概三分钟,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灯泡的光,是更亮更白的光,像日光灯。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棕色的木门。
门上有金属牌,写着:
404
苏欣禾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无声地开了。
门后面是她们的寝室。
一模一样。
四张床,全部在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早上叠的,到现在也没散)。池晴栀的床上放着她那件粉色的睡衣,苏欣禾床边挂着她的猫耳朵发箍,鹿乐遥枕头旁边摞着三本书,云赫宁床尾放着她那个小相机。
一切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只有一件事。
门关上之后,没有人说“终于回来了”。
四个人站在房间里,面对面,谁都没动。
最后还是苏欣禾先开口:“你们也都看到了?”
“嗯。”鹿乐遥说。
“那些没有脸的人。”云赫宁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声音。”池晴栀说,“那个老师说的那些规则——”
话没说完。
灯灭了。
不是突然的黑暗,而是一种“被抽走”的感觉——好像光不是灭了,而是被什么东西从房间里拿走了。窗外的月光也消失了,寝室变成了一个完全密闭的、不透光的盒子。
黑暗中,池晴栀听到苏欣禾的呼吸声在她左边,云赫宁在右边,鹿乐遥在靠窗的位置。
没有人尖叫。
这一点后来池晴栀想了很久。她觉得可能是因为太害怕了,反而叫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很轻的气音。
灯重新亮起来。
但光不对。
是惨白的,和楼梯间窗户外面透进来的那种光一样。灯泡没有变,但发出的光的颜色变了,像给整个房间加了一层冷色调的滤镜。
池晴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皮肤是青白色的,像死人的皮肤。
她迅速把手缩进袖子里。
然后她看到了墙上的字。
在寝室门内侧的墙上,原来贴着值日表的地方,现在出现了一行发光的字。字是深红色的,但在惨白的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
“欢迎来到规则领域。请遵守以下规则:”
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像有人在那面墙背后一笔一划地写:
“1. 不得离开座位”
池晴栀注意到,她面前出现了一把椅子。不是寝室里原来有的那种塑料凳子,而是一把老式的木质靠背椅,表面漆成深红色,有几处掉漆了。椅子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学生守则”。
其他人面前也出现了同样的椅子。
“2. 不得与‘同学’交谈”
云赫宁刚张嘴想说话,看到这条规则硬生生闭上了嘴。她朝池晴栀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不合理”。
“3. 如有‘老师’进入,必须低头”
苏欣禾的座位在池晴栀左边,她伸手想碰池晴栀,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第四条:
“4. 若有‘同学’邀请‘出去玩’,拒绝三次”
“5. 凌晨三点前必须回到寝室404”
字静止了。
池晴栀数了一下时间——按照这个副本给的时限,现在是晚上十点多,到凌晨三点还有将近五个小时。
但她不确定这个副本里的时间和现实是不是一样的。
她翻开面前那本薄册子。
第一页是打印体,正常的宋体字:
“欢迎新同学。本校实行夜间教学,请遵守以下条例:
一、晚自习期间,学生须坐在指定座位,不得起身。
二、不得与邻座交谈。如有疑问,请举手。
三、教室内有‘老师’巡视,老师进入教室时,学生须低头。不可直视老师。
四、如有‘同学’邀请你‘出去玩’,请礼貌拒绝,且须拒绝三次。第四次如再邀请,可跟随。
五、每日凌晨三点前,必须返回寝室404。
违反以上任意一条,将被取消学生资格。”
“取消学生资格”这五个字是手写的,用的是红笔,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这什么意思?”云赫宁用气声说——规则说不能和“同学”交谈,但她们四个算“同学”吗?这种规则的模糊地带,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死路。
鹿乐遥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然后用手势比划:先看。
四个人各自翻完了册子。
内容是一样的。
池晴栀在翻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封底内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了,边缘起毛,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很多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
“它们一直在看。”
池晴栀把纸条递给左边的苏欣禾,苏欣禾看完递给鹿乐遥,鹿乐遥看完递给云赫宁,云赫宁看完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纸条还给了池晴栀。
她们的目光在地上交汇了一下。
五秒钟后,池晴栀在那行规则下面,看到了新的字。
规则第六条正在缓缓浮现:
“6. 教室内有‘其他同学’。请勿打扰它们晚自习。”
“其他同学”四个字的颜色和其他规则不一样,是深灰色的,不是深红色。
这意味着什么?
还没等她们想明白,门开了。
门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而是自己开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外面拉开。门外的走廊上没有灯,漆黑一片,但能听到声音——
很多人的呼吸声。
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很多人的,整整齐齐的,像一支合唱团在做发声练习。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然后,呼吸声中混进了一个新的声音。
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
是塑料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那种“吱——吱——”的声响,有人穿着拖鞋在走廊上慢慢走。
声音越来越近。
池晴栀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低头,可能是规则第三条的暗示已经在起作用了——“老师”进入的时候必须低头。她不确定来的到底是不是“老师”,但低头总比抬着头安全。
苏欣禾、鹿乐遥、云赫宁也同时低下了头。
四个人都盯着自己的鞋尖。
寝室的木门被推得更开了。
那个人进来了。
池晴栀没敢抬头,但她听到了声音——
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很慢,一张一张地翻,像有人在检查什么东西。
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
“四零四寝室。”
声音很平,没有感情,像机器人在读文件。
“四名学生。”
“全部到齐。”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嗯——”
池晴栀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从她们低着的头顶扫过去。那目光是有重量的,像一束冷光打在头顶,让她的头皮发麻。
“写作业吧。”
那个人走了。
脚步声从寝室门出去,沿着走廊慢慢远去,塑料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池晴栀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但她没有抬头。
她想到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规则说“老师”进入时必须低头,但没说“老师”走了之后能不能抬头。如果老师在门口没走远呢?如果老师在测试她们呢?
她决定再等一会儿。
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一分钟过去了。
苏欣禾第一个抬起头。她迅速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其他人在,然后拍了拍池晴栀的肩膀。
池晴栀抬起头。
寝室里多了一些东西。
四张书桌。
不是她们原来写作业的那种桌子,而是学校教室里的那种课桌,深蓝色的桌面正面印着考试贴条的位置。课桌上放着笔和本子,本子已经翻到了某一页,上面写着题目。
不是正常的题目。
池晴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本子上的字:
“第一题:写下你最害怕的东西。”
“第二题:描述它最可能出现的方式。”
“第三题:你准备好面对它了吗?”
字是手写的,用的是蓝黑色的墨水,笔迹很好看,像是练过硬笔书法的人写的。
但在第三题下面,有一行用水笔涂改过的痕迹,涂得很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字是什么。池晴栀凑近了一点,勉强看清了最后两个字:
“……没用。”
她迅速看向其他人的桌子。
苏欣禾桌上是一样的题目,但她本子的第三题下面没有被涂改的痕迹,而是多了一行红色的字:“请认真作答。”
鹿乐遥桌子上的题目不一样。她的本子上写着:“读心——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云赫宁的本子上写着:“照片——镜头里的东西,比镜头外的更真。”
池晴栀心跳加速了。
这些题目和她们有关。和她们内心深处的东西有关,和她们——
“咚——咚——咚——”
敲门声。
不是老师那种无声息的进入,而是正常的、有节奏的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四个人同时看向了门。
门上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是谁。
“有人吗?”外面的声音说。
是个女生的声音,年龄和她们差不多大,语气很平常,像同学之间串寝打招呼那样随意。
“是我呀,隔壁班的,开门呀。”
苏欣禾看了池晴栀一眼,用口型说:不开。
规则第四条说,被“同学”邀请“出去玩”要拒绝三次。现在外面这个声音虽然没说“出去玩”,但她主动来敲门,目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外面的声音说,“开门嘛,我有事找你们。”
池晴栀没有动。
其他人也没有动。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好吧。”外面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常的语气,而是更低了,更轻了,像是有人把嘴贴在门板上说话,“不开也行。”
“但我能看见你们哦。”
池晴栀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这个角度,从门外面不可能“看见”里面。门上没有窗户,墙是实体墙,除非——
除非那个人不是从门外“看”的。
“你们四个坐在那里,好整齐啊。”
笑声。
很轻的笑声,像小女孩在玩捉迷藏时找到了藏起来的人,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的快乐。
“那个短头发的,你在看我吗?”
鹿乐遥的脸白了。
她确实在看着门的方向。不是看门,是在用她的能力——她刚才试着用了刚获得没多久的表层读取,想感应门外面那个人的情绪。
她什么都没感应到。
外面那个人,没有“表层想法”。
不是读取不到,而是不存在。像面对着一堵墙,墙后面什么都没有。
“你好像在想什么。”门外的声音说,“在想我是什么样的,对吗?”
鹿乐遥没有说话。
她把自己的目光从门板上移开,低下了头。
“算了,不开就不开吧。”门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欢快,“那明天自习课的时候来找你们玩哦。到时候记得开门。”
脚步声慢慢远去。
这次是真的远去了。不像之前老师那种无声无息地消失,而是像正常人一样走远,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那个脚步声消失的地方,不是走廊尽头。
是墙。
池晴栀注意到了——脚步声在走到某面墙的位置时就停了,没有转弯的声音,没有开门的动静,就是“嗒”的一声,踩上了一堵墙应该有的位置,然后消失了。
她在本子上写:外面那个不是人。
她把本子举起来给苏欣禾看。苏欣禾看完,在下面写:规则说了,不能和“同学”交谈。外面的算“同学”吗?
池晴栀不知道。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规则第六条说:“教室内有‘其他同学’。”用的是“教室内”,不是“教学楼内”,不是“校园内”,是“教室内”。
她们现在在寝室。不在教室。
那寝室里遇到的“同学”,算什么?
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细想,灯又闪了一下。
惨白的光变成了更暗的光,像是电压不足,灯泡在苟延残喘。
然后,池晴栀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近,就在她背后。
是翻书页的声音。
但她的身后是墙。
她的床在墙边,书桌对着床,她的背后是一堵实心的、刷了白色乳胶漆的砖墙。
翻书页的声音从墙里面传出来。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池晴栀没有回头。
她知道不应该回头。
规则没说不能回头看墙,但她就是知道——在这个地方,回头看到的不会是墙,而是别的什么。
她在本子上飞快地写:墙里有东西。不要回头看墙。
然后把本子递给苏欣禾。
苏欣禾看完,脸色变了。她把本子传给鹿乐遥,鹿乐遥看完传给云赫宁。
云赫宁看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传回来。
字迹有点抖:
“我们是不是应该数一下现在房间里到底有几个人?”
池晴栀数了。
四个人。她、苏欣禾、鹿乐遥、云赫宁。
四个。
但她听到了五个呼吸声。
很轻,很轻。
就在她床的方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