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天,我没有跟同学去聚餐。方念念拉我,我说下次。她说你又要去找沈屿?我说他一个人。方念念看了我一眼,说行吧,走了。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校门口很多人,有人在抱头痛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把校服扔到天上。横幅还挂着,“决战高考”那几个字在夕阳里显得有点可笑——仗打完了,横幅还没收。沈屿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穿校服,白色那件,领口洗得发白。看到我出来,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去吃饭吗?”他问。
“你想吃什么?”
“随便。”
我们在学校后门那家小面馆吃的,跟上次一样。他吃清汤面,我吃炸酱面。老板认识我们,问高考考得怎么样,沈屿说还行,老板说行就行。面端上来,热气糊了他的脸,眼镜片上一层白雾。他不戴眼镜,但他擦了。他拿纸巾擦脸的动作很慢,从额头擦到下巴,把整张脸擦了一遍。我不知道他在擦脸还是在擦别的东西。
吃完出来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没什么人。他走我左边,手垂在身侧。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他没停,继续往前走。那是他家的方向。
“你今天不送我?”我问。
“今天你送我。”
我们并排走在去他家的路上。他家在老城区,路灯很暗,有的坏了,隔好远才有一盏亮着。老楼的墙根下堆着一些旧纸箱,不知道是谁放的。树影在地上晃,像什么东西在动。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很稳,钥匙一下就插进去了。门开了,走廊很暗,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着他的侧脸。
“进来坐坐?”他说。
我走进去。客厅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书。厨房的门关着,卧室的门也关着。客厅墙上挂着那张照片,他妈妈笑着的,眉眼弯弯的。我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几秒,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
“坐。”
我坐下来。他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玻璃杯,其中一个杯口有个小缺口。他把没缺口的那杯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对面。
“暑假打算做什么?”我问。
“不知道。”
“不出去玩?”
“不想动。”
我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不知道是早上烧的还是昨天烧的。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没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墙上挂钟在走,嘀嗒嘀嗒的,很慢。
“沈屿。”
“嗯。”
“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
他看着我。桌上那杯水没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话他说过。高考完那天在走廊上,他说“跟你一样”。但那次人多,声音杂,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现在在他家的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他又说了一遍。不是“跟你一样”,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区别不大,但多了一个“就”字。“就”是决定。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分数够清北。”
“我知道。”
“清北不好吗?”
“好。”
“那为什么不去?”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我答应了。”
“答应谁?”
“我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看着墙上那张照片。他妈妈笑着,眉眼弯弯的。她没听到他说话,但她听到了。她让他找个人照顾自己,他找到了。她让他不要一个人扛着,他找了个人帮他扛。她让他别总是那样活着,他在改了。他不会说这些,他把这些拧成一句话——“我答应了”。
窗户外面的天很黑,没有星星。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线。他坐在那条线的旁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我不说话了。再说什么都多余。他决定了的事,不会改。他想去的不是清北,是跟我一起。这听起来很蠢,一个考七百一十二分的人,因为一个女生放弃最好的学校。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东西从来没变过——他妈妈,然后是我。他妈不在了。
“沈屿。”
“嗯。”
“那你选南方大学吧。”我说,“我分数差不多能上。”
“好。”
志愿填报那天,我在系统里输了三遍南方大学的代码。第一遍输错了,第二遍又错了,第三遍才对。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点下提交。屏幕跳出“提交成功”四个字。隔壁房间我妈在打电话,声音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窗外的蝉叫得很响,每年夏天都这样,叫一整个夏天,叫到让人烦。今年好像没那么烦。
方念念问我要不要出去玩,说去厦门,看海。我说不去了,我要去学车。她说你一暑假学得完吗?我说学到哪算哪。我没说的是,沈屿也报了一个驾校,就在我家附近。他暑假住在他家,学车的地方离我家近,离他家远。他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车来学车。他没说“为了你”,我也没问。有些事不用问。
学车第一天我在驾校门口看到他,穿白T恤,黑色运动裤,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晒黑了一点,但黑得不多,他晒不黑。
“你什么时候报的名?”
“上星期。”
“这里离你家远。”
“有公交。”
教练姓刘,黑脸,嗓门大。骂人的时候不看你,看方向盘,好像方向盘才是活人。沈屿被骂得最多,不是因为他开得差,是因为他话少。教练骂他他也不吭声,教练更气了。
我在旁边等着的时候看他练车。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坐得很直,看后视镜的时候会微微偏头。侧脸很认真,跟做物理题一样。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反光,他脸上全是汗,没擦。这人好像感觉不到热,也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疼。
有一天教练临时有事,让我们自己练。我练了两圈不想练了,坐在树荫下喝水。沈屿也下来了,拿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热不热?”他问。
“热。你不热?”
“不热。”
“你每次都说不热。”
他没接话,坐到我旁边,拧开瓶盖喝水。树荫下有一点点风,吹不动叶子,但吹在脸上有一点点凉意。远处有人在练倒库,车慢慢地进,慢慢地出,像一台缝纫机。
“沈屿。”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以后不在一个大学,会怎样?”
他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瓶盖拧紧了又拧了一下,像怕它松开。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他把水瓶放在地上,看着远处那台在练倒库的车。车进,车出,进,出。他看着它反复了三四遍。
“林晚,我做事不留后路。”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练车了。我坐在树荫下看着他走过去,白T恤被风吹起来一点,后背的衣服被汗洇湿了,颜色深了一块。他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调后视镜,启动。车慢慢地往后倒,停住,往前开,停住。很好,这一次没被骂。
八月底,方念念要来我家住几天。她在电话里说想我了,我说你上个月不是刚来过?她说一个月很久了。她来的那天下午,沈屿也来了。我妈做了红烧肉,满满一大碗,油亮油亮的,冒热气。方念念看到沈屿进门,手里还提着豆浆——他现在学会了,来别人家不能空手,但不送别的,还是送豆浆。
“沈屿你怎么又黑了?”方念念说。
“没有。”
“你骗人,你以前白得发亮,现在没那么亮了。”
他没接话。他耳朵红了。
吃饭的时候方念念一直说话,说她们学校的事,说她室友的八卦,说她暑假去厦门拍的照片。沈屿偶尔夹菜,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我妈问他学车怎么样了,他说下周考科目二。他说“下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我懂——他紧张。他考什么都不紧张,但考科目二紧张,因为我在副驾驶坐过,他怕没过丢人。
方念念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站在我家门口等网约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你现在跟沈屿,到底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情侣?朋友?还是暧昧?”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没回答。网约车来了,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该知道了。”
门关上了。车走了,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方念念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该知道了?我跟沈屿在一起吃饭、散步、学车,他每天来我家楼下接我,我妈已经默认他是准女婿了。但我们不算情侣。他没说过“在一起”,我没说过“做我男朋友吧”。我们只是在一起。
九月初,南方大学开学。
我妈说行李别带太多,缺什么到那边买。沈屿说他来接我。他不知道的是,他学校的开学时间比我晚两天。他要先送我去学校,再自己回去办入学。四十分钟公交车,换两个小时高铁,再换一小时地铁。他不嫌麻烦。
出发那天沈屿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我拖着行李箱出来,他把箱子接过去。我妈站在门口,没出来。“阿姨再见。”“小沈,照顾好林晚。”“我会的。”
公交车很空,我们坐最后一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坐在光里,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他把我的手握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紧。他的手还是热的,我的手还是凉的。从高一到现在,他的手一直热的,我的手一直凉的。他握着,就不凉了。
高铁上,他靠窗,我在他旁边。窗外从平原变成丘陵,山越来越多。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我看了他很久,他的呼吸很轻很匀。醒着的时候他是沈屿,睡着了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不是那个什么都扛着、什么都不说的沈屿,是一个普通男生。累了,闭上眼,在女朋友旁边,能睡一会儿。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没醒,但他握紧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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