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道薄薄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反射出一片淡淡的金色。
江莳送流浪去地铁站。
从虹口区到虹桥火车站,要坐很久的地铁。
他们在地铁站的闸机前停下来。
流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进去了。”他说。
“嗯。”
流浪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他把手里拎了一整天的纸袋递给她,那个装马卡龙的纸袋,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纸袋的提手上还挂着一颗雨珠,亮晶晶的。
“马卡龙你还没吃。”他说。
江莳接过纸袋。“回去吃。”
流浪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闸机,刷卡,进站。
江莳站在闸机外面,看着他走进去。
地铁站里的人很多,他的黑色短袖在人群中时隐时现,像一个在黑暗中闪烁的信号灯。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隔着闸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看着她。
他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她也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江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晚上七点,江莳回到了酒店。
她把马卡龙放在桌上,打开盒子。
粉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紫色的,一颗都没有碎。
她拿了一颗粉色的咬了一口,外壳很酥,里面的夹心很软,甜得有点腻。
她吃了两颗就吃不下了,把盒子盖上,放进了抽屉。
手机亮了。
流浪的消息:“上车了。”
江莳回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流浪:“今天谢谢你。”
江莳看着“谢谢你”三个字。
谢什么?
谢她今天出来了?
谢她吃了生煎包?
谢她撑了伞?
她打了几个字:“谢什么?”
流浪:“谢谢你今天穿了浅蓝色的衬衫裙。”
江莳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为什么谢这个?”
流浪:“因为你穿浅蓝色最好看。”
江莳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酒店门口的银杏树照得像一棵金色的雕塑。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
不是流浪,是九尾。“今天出去了?”
江莳知道他会知道。
这个圈子太小了,消息传得太快了。“嗯。”
九尾:“和流浪?”
江莳:“嗯。”
九尾沉默了一段时间。
然后发了一条:“他今天从江苏过来的。”
江莳:“我知道。”
九尾:“他明天还要训练。但他今天过来了。”
江莳看着这行字。“他明天还要训练。但他今天过来了。”
九尾在替流浪解释。
一个在江苏的人,坐了快三个小时的高铁来上海,待了几个小时,又坐快三个小时的高铁回去。
明天还要训练。
但他今天过来了。
过来干什么?
过来和她逛书店、喝咖啡、吃生煎包、在雨里撑同一把伞。
江莳打了几个字:“他跟我说了。”
九尾:“他还说了什么?”
江莳想了想。“他说T是‘明天’的英语首字母。”
九尾发了一个问号。
江莳:“他说‘明天也要记得第一次听你唱歌的时候,心跳有多快’。”
九尾沉默了。
九尾很久之后发了一条:“这句话他也跟我说过。去年。”
江莳看着这行字。
去年,流浪对九尾说过这句话。
去年,在认识她之前。
江莳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盒马卡龙。
粉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少了两颗。
她把抽屉关上了。
手机又亮了。
流浪的消息:“我到江苏了。”
江莳:“到了就好。”
流浪:“晚安。”
江莳:“晚安。”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粉色的卫衣,洗了很多次了,领口变形了,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头发还没干,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卫衣上,在粉色的棉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想起流浪说“因为你穿浅蓝色最好看”。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见过她穿浅蓝色,今天不是他第一次见她穿浅蓝色。
春决那天她穿的是藏青色,后来她穿的是灰色,再后来是白色。
浅蓝色是今天第一次穿。
所以他说的“最好看”不是和别的颜色比,是他就觉得她穿浅蓝色好看。
她不知道这个“觉得”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在语音厅里听到她声音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在手机屏幕上看她照片的时候。
也许没有也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九尾的消息:“明天还出门吗?”
江莳:“不出。后天也不出。总决赛之前不出门了。”
九尾:“那你在酒店待着。”
江莳:“嗯。在酒店待着。”
九尾:“那我也在酒店待着。”
江莳看着“也”这个字,和昨天梦岚说“都在待着”的那个“都”一样。
把两个不同的人连在了一起,隔着一千多公里,连在一起。
她回了两个字:“晚安。”
九尾:“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