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54:采访得很好

五月九日，下午一点五十。虹桥天地演播厅，采访间。

江莳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和机位。

采访间的布景和比赛时的赛前采访区不同。

这里是一间专门的采访室，墙面是LGD的队徽和赞助商的logo拼成的背景板，两张沙发椅面对面放着，中间隔了一张矮桌。

矮桌上放了两瓶水和两个无线麦克风。

她走过去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把麦克风别在西装领口上，低头试了一下音量。

门被敲了两下。

工作人员推开门，五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小落——他今天穿了队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帽衫的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看起来刚洗过，比昨晚比赛的时候蓬松一些。

他的目光在采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莳身上。

他看了她一眼。不是“你好”的那种看，不是“我在看一个解说”的那种看。是她说不清、但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的那种看。

米苏跟在后面一进来就喊了一声“拾——不对，江莳老师！”，喊到一半改了口。圆脸上的表情像是忍住了什么很强烈的冲动，两只手在身侧攥了攥拳头。

九尾走在第三位。他的队服拉链拉得松松垮垮，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内搭，眼下有一片很明显的乌青，昨晚显然没有睡好。他和江莳的目光撞上，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

小久和小崽走在最后面，两个人都很安静。

小久进门的动作有一种无声的礼貌，轻轻点头算打了招呼，然后走到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小崽跟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差点绊到地上的设备线。

所有人落座。五个人坐在一排，江莳一个人坐在他们对面，像一场一对五的辩论赛。

导播在耳机里倒计时：“五、四、三、二——红灯亮。”

江莳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解说时、评论席上、任何一次出现在镜头前都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它不一样了。

“欢迎来到赛后深度专访，我是解说江莳。今天我们邀请到了LGD.NBW的五位选手，来和我们一起回顾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巅峰对决。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五个人依次对着镜头说了自己的ID。米苏说“我是LGD米苏”的时候比平时多了一个“LGD”的前缀，语气像在参加正式的颁奖典礼，九尾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个问题是常规的——聊聊1-3落后时的感受。

米苏第一个接话：“其实大家都没慌，说真的一点没慌。”江莳捕捉到了九尾在米苏说“一点没慌”的时候轻轻眨了一下眼。

小久说了一句场面话很标准，小崽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轮到小落的时候他只说了四个字：“听九尾的。”

九尾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镜头，说了句“当时就想着当0-0打”。

语气很平淡，平淡到不像在聊一场差点被翻盘的生死战。

但江莳注意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握了一下又松开。

和他在比赛入场通道里一模一样的动作。

紧张。

对面有五个人在说他们自己的话，而他的整个人在紧张。

“问一个我自己比较好奇的问题，”她翻了翻手卡，其实手卡上写的是“巅峰对决的决策过程”，但她没有按照题词器走，

“最后一局巅峰对决，你们的阵容里有司空震和大司命双边进场，鲁班大师和沈梦溪打控制链。这套阵容你们训练赛用过几次？”

九尾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她怎么问这个”的意外，而是那种“她居然知道我们训练赛”的意外。

“用过几次，但不方便说。”他笑了一下，“说了下一轮的对手就知道了。”

江莳也笑了，那个笑容在镜头前看起来是专业的、恰到好处的，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在九尾说出“不方便说”那四个字的时候快了半拍。

赛后采访在不快不慢的节奏中推进。江莳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之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昨天晚上巅峰对决结束的时候，我注意到小落有一个动作，你没有第一时间庆祝，而是转过身和TCG的方向有一个对拳的姿势。当时你在想什么？”

采访间安静了。

小落沉默了很久。久到导播在耳机里提示“这个问题是不是太长了”，久到米苏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椅子想替他接话。然后他开口了。

“我在想，他打得很好。数字打得很好。安凉打得很好。所有人打得都很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一颗一颗地往外掉，“输了的那个人不代表他真的输给了你。”

江莳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在那个瞬间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因为她化妆了，遮了好几层，不能揉，不能哭，甚至不能眨眼眨得太用力。

采访在导播的手势中结束了。红灯灭了。工作人员走过来收麦克风。

米苏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她面前，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拾光姐你本人比照片好看！”

江莳愣了一下，“你本人比照片好看”，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看过她的照片。他当然看过，联盟群里发过。

“谢谢，”她说，“你比赛打得也很好。”

小落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她下一秒就忘了内容的话，不是因为那句话不重要，而是因为他说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树叶飘落在她耳边，她只来得及感受到那一瞬间的气息，没有来得及听到内容。

九尾走在最后。

他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插在队服口袋里，没有像米苏那样主动说话。江莳也没有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灯光把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背景板上，两个模糊的轮廓靠得很近，但中间留了一条手指宽的缝隙。

“采访不错。”他说。

“你回答得也不错。”她说。

九尾微微低下头，嘴角的那个弧度不大，但江莳看得很清楚。他转身走了。

采访间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江莳一个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踩乱的设备线。

她慢慢蹲下来，把手指按在地面上那些凌乱的黑色线缆旁边。

她想起昨晚小落在龙坑里孤身冲进人群的那个瞬间，想起九尾说“我在打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在看”，想起钎城在一年前删掉的那条微博——“她应该在解说席上”。

她不该在这里。

她应该在他们所有人的前面，站在更高的地方，让每一个人都看到她。不是作为“拾光”，而是作为江莳。

她站起来，拿着包走出了采访间。走廊尽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傍晚的上海，暮色四合。

五月九日还没有结束。

今晚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回到酒店，打开直播设备，戴上耳机，对那十二个亮着绿灯的ID说一句“晚上好，我是拾光”。

然后等着他们把剩下的坦白全部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