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哥哥该是世界上最亲的人。
当我还在母亲的子宫中时,我隔着母亲的肚皮爱你。
当我终于降生在这个世界,我在摇篮的梦里拥抱你。
母亲常说除去她和父亲,哥哥会是我最亲爱的人。
她是对的。
在这个无趣的世界,我最爱的人就是你。
即便你很少真正将目光投注在我身上……即便你是那么让我难过。
信纸的后半截写写划划,语序混乱,内容荒诞。
黑色的墨渍凌乱交错,斑驳地令人不适。
……谢礼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紧促。
寒意升起,刺透表皮,渗进骨头的缝隙,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笼罩上他的心脏。
他该停下,但目光却想被钉子定在纸上,半寸不得挪动。
谢礼看着纸上的剖白和自述,对印象里刺头一样的弟弟,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
而直至前不久,谢缪还因为自己跟合作伙伴吃饭,从而错过了他的生日生气。
那晚他们大吵了一架,谢缪摔了碗,扬言再这样下去,就算哪天自己死了谢礼都不会在意。
这话彻底触怒了疲倦的谢礼,他既盛怒又恐惧,想不通为什么谢缪会说出这种鬼话。
而等他反应过来,自己麻痒的右手正轻微地颤抖,而谢缪已经被他扇得头偏向了一边。
记忆在这一刻变得尤为清晰,谢缪捂着脸,很久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谢礼抬手,他才恍然回神地偏了偏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受伤的眼神看向谢礼。
谢礼瞬间就后了悔。
他蠕了蠕唇,想要道歉,但谢缪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扇开了谢礼想要查看伤势的手,转身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摔地震天响。
桌上的蛋糕一口未动。
……
那时候的谢礼没有想过,短短半个月后,他会连说开的机会都变得渺茫。
昏暗中,谢礼站在谢缪的房间中间,信纸凌乱地落了满地。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直到光影晃动,窗外响起了风声,谢礼才眨了眨干涩的眼,屈膝,盘腿坐到了床边,一张一张捡起那些散落的纸。
……
“我爱我的哥哥,为此,我可以放弃我的一切。”
“我的哥哥总是害怕的,他害怕我夺走爸妈本就稀薄的爱,害怕我的到来会让他不再是这个家的唯一。”
“所以他把我所在杂物间,又不小心摔坏了妈妈给我的八音盒,所以他带着我出门,却在人群中松开了我的手。”
“但是哥,我还是很爱你,并且期盼着你会因为我的爱而高兴。”
“还记得我走丢被送回的那天晚上吗?哥哥,你流着眼泪拥抱我,哽咽着同我说对不起。”
“于是往后的无数个懵懂的日夜,你的眼泪都常驻在我的梦里。”
……
纸上的话颠倒无序,谢缪称谢礼为“他”,却又在落笔时反复地写成“你”。
谢礼无法忽视,却又无可辩驳,他不得不承认谢缪是对的。
……
“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日渐紧密,如同两株同根的南蛇藤……直到你发现母亲背叛了婚姻。”
“之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偷偷地望着你的背影。”
“你单方面地审判了我,谢礼。”
“可我没有办法说不……我只能等待着,祈愿着你能回心转意。”
……
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谢礼却无法想象将这些剖白联想到他一手养大的弟弟。
记忆里的谢缪幼年是没心没肺的跟屁虫,长大是行事较真偶尔犯倔却很有分寸的家人。
……
“我明白自己做不成一个很好的弟弟”
“我想象着亲哥慰藉自己,一面期盼着对方撞破和看清我的心,一面卑劣地害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睛。”
“我渐渐有了头疼的毛病,又时常做一些冗长无趣的梦,梦见我掏出我的心脏,叫它化作会飞的黑鸟常驻到你的温床,我甚至有些苦中作乐地想,如果我能就此死去就好了”
“让能那些扭曲的感情,成就我在这个令人乏味的世界最后的温床,伴着我的身体一起腐烂……”
“但我又忧心我的哥哥,虽然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在意我这个弟弟的,不然怎么会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预言,特地去为我打一个长命锁呢?”
“可我头疼的毛病还是重了,越往后,带起全身的血肉一起疼,疼地叫人受不了。”
“只有在看到和触碰哥哥的短暂的空隙,这种荒诞不经的痛苦才会稍稍缓解,他成了我唯一的止痛药。”
“我疑心要生一场大病,这或许会是一场能要了我命的病,尤其当我远居国外的名义上的父亲,特地回国,单独将我叫去书房,并且亲自给我倒了一杯酒后。”
“我知道那个预言终于到了要灵验的时候了,因为在那杯酒里,我看到了一条吐着蛇信子的倒影。”
“我甚至有些高兴,尤其当我离开书房,我看到了我哥,他靠在楼梯口,听到动静朝我看过来,目光关切,我几乎要溺毙在他的目光里。”
“以至于双腿不自觉的想要靠近,然而父亲的轻咳适时地响起,我只能止住脚步,微笑着同我的哥哥告别。”
“计划正式施行前,我同母亲见了一面,她只缄默地望着我,直到我转身离去,我有些遗憾,其实我很想同她说说话。”
“还有哥哥。”
信的内容到了尾声,很多句子开了头便被划去,字迹也变得潦草,最后只留下几句神游似的梦话。
“我总疑心那把长命锁或许是真的,它替我哥锁着我,不然我早该成了鬼。”
“只是它太小了,我却总是在长大的。”
“……”
“希望他不要再生我的气……看在我愿意为了他死去的份上。”
…………
“……”谢礼垂着眼,目光已经平静,说不上究竟是突然接受了太大的刺激,还是终于累到了极致,再回看纸上荒诞的文字,谢礼竟然生出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怅然感。
以往在谢缪身上感觉到的怪异,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释,谢礼却感觉不到轻松。
他一张张理好这些信纸,包括其他没来得及看的一起,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同谢缪谈一谈。
在谢缪醒后——谢礼平静地想,这是有必要的,按照谢缪综上的描述,无论是爱,病还是罪,他都有绝对的发言权。
他会好好的同谢缪谈一谈,有必要的话,他会考虑采取一些必要强硬手段。
……如果谢缪还愿意醒来的话。
谢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闭上了有些干涩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