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
老榕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七八个碟子,菜已经吃完了,只剩几粒花生米和半碟凉拌灵芽菜。众人没有散去,三三两两地坐着,消食的消食,发呆的发呆。
慢景哲在石桌角上支了个小炉子煮茶。他动作极慢,烧水都比别人慢半拍——但他煮出来的茶确实好喝,所以没人催。
沸贺焱蹲在榕树根上,用树枝在地面画圈圈。
画了十七个半圈之后,他忽然把树枝一扔,抬头看向慢景哲。
“慢前辈。”
“嗯。”
“你总说'共长生'、'共长生'的——”沸贺焱挠了挠后脑勺,表情难得认真,“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他掰着手指比划:“是指大家都活得特别久吗?比如我们一起修炼突破,一起飞升,一起长生不老?”
皓玖冉在旁边插嘴:“焱哥你这理解力,跟你的脑回路一样清奇。”
“怎么了?不是这个意思吗?”
“肯定不是啊!”
沸贺焱一拍大腿:“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问了三次了每次你们都笑我但是没人解释!”
慢景哲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在给茶壶添水。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等什么——等水开,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壶嘴冒出白烟。
水开了。
慢景哲提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觉得火候对了,才慢慢开口。
“不是。”
沸贺焱竖起耳朵。
“共长生,”慢景哲把茶壶放下,腰间的钥匙串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不是一起活很久。是一起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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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出来之后。
周围安静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冷场,是一种像水面忽然平了下来的安静。连老榕树上的灵鸟都停了叫声。
沸贺焱的嘴张着,像是想追问,又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难得没有打岔。
暖清璃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凝着的冰霜薄了一层。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低头对着杯中的茶水看了一会儿。
红念柠坐在树根另一侧,听到这句话时,手不自觉地摸向了颈间的赤心玉。玉佩微微发暖。她没有说话——倒不是结巴的缘故,是真的不知道该接什么。
灰屿川站在她身后三步的阴影里。他的影子原本一直在微微颤动——那是潜行修士保持警觉的本能反应。但此刻,影子静了。
皓玖冉不知什么时候把脑袋歪了过去,靠在了懒北珩的胳膊上。懒北珩半睁着的眼睛往下瞥了一眼,没有躲。
穆瑾年手里的玉笛刚才一直在低低吹奏着不成曲调的旋律。这会儿笛声停了。他望向远处高处的某个方向,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
皓明瞳坐在榕树的高枝上,怀里抱着水晶球。她的瞳孔微微转了转,像星河在流动。
然后她低头看了穆瑾年一眼。
轻轻点了点头。
似乎在说——我听到了。
这一刻的安静大约持续了十几息。
然后沸贺焱“啊”了一声,猛地一拍膝盖。
“我懂了!”
所有人看向他。
“就是说——”他站起来,满脸认真,“不是比谁活得长,是在一起的时候别糊弄对不对!比如今天吃饭就好好吃饭,看月亮就好好看月亮,练剑就——”
“你练剑的时候从来不好好练。”暖清璃平静地接了一句。
沸贺焱卡住了。
“……我那不是被妖兽追着才分心的吗!”
“上次是妖兽。上上次是你自己放火烧了训练场。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沸贺焱捂住耳朵,“清璃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啊!”
暖清璃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表情温温柔柔的,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医修的基本功就是记住病人的每一条黑历史。”
“我不是病人!”
“脑子有时候确实需要治。”皓玖冉补刀。
沸贺焱:“……你们今天是约好了一起欺负我的吧?”
慢景哲又喝了口茶,笑纹在脸上堆叠开来。
“看,”他慢悠悠道,“这就是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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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发生。
没有妖兽来袭,没有秘境碎片出现,没有云无性的封印异动。归墟宗的日子平平淡淡,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溪水。
第一天早上。
美熙瑶被暖清璃从被窝里拖出来去食堂打粥。
“不去……再睡五分钟……”
“你已经说了三个五分钟了。”暖清璃面无表情地掀了她的被子。
美熙瑶裹着被子滚到墙角,像一条鹅黄色的虫。
最终还是去了。因为暖清璃说今天食堂有新口味的灵果糕——蜜桃味的。
打粥的路上遇见了皓玖冉。小丫头一大早就精力充沛得不像修士,丸子头一晃一晃地跑过来。
“熙瑶姐!清璃姐!今天食堂的灵果糕——”
“蜜桃味的,我知道。”美熙瑶含糊道,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怎么知道的?”
“暖清璃用这个骗我起床。”
暖清璃轻咳了一声:“不是骗。确实有。”
“有没有是一回事,用它当诱饵把我从被窝里钓出来是另一回事。”
三个人一起走进食堂的时候,沸贺焱已经在里面了。他面前摆了六碗粥。
“焱哥你吃这么多?”皓玖冉瞪大了圆眼睛。
沸贺焱嘿嘿一笑:“我帮大家都打了!省得你们排队。”
他把粥碗一一推过去:“美弟妹一碗,清璃一碗,玖冉丫头一碗……”
暖清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粥。粥面上用红枣摆了个笑脸。
她面不改色地用勺子把笑脸搅散了。
“多此一举。”
沸贺焱的笑容僵了零点三息,然后又灿烂回来:“没事!我开心就好!”
美熙瑶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杏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用只有暖清璃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心虚。”
暖清璃的耳尖微微泛了一层粉。
勺子搅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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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
药园。
暖清璃蹲在一株三叶灵草前,神态专注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这株草三天前才冒芽,现在第三片叶子正在慢慢舒展。
沸贺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了过来。
“你在看什么?”
“看它发芽。”
“……就这?”
暖清璃没有理他。
沸贺焱蹲了一会儿。五息。十息。三十息。
他开始坐立不安。腿麻了。
但他没有走。
他瞥了一眼暖清璃的侧脸。午后的阳光落在她发间,像给那一瀑黑发镀了层暖光。她指尖凝着的冰霜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在认真看草。
所以他也认真看草。
虽然他完全不懂这株草有什么好看的——长得慢、颜色淡、还不能吃。
但他蹲在那里,陪着看了半个时辰。
暖清璃始终没有说话。但她站起来的时候,把沸贺焱早已麻得失去知觉的腿上拍了一掌。
一层薄冰覆上去又化开。
“治你的腿。”
沸贺焱低头看着自己腿上残留的冰霜水汽,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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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
懒北珩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
他的姿势堪称一绝——半躺半坐,衣袍散着,头发松着,阵盘搁在肚子上当桌板,上面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他在睡觉。
或者在思考。从外表来看没有区别。
皓玖冉跑过来的时候,丸子头上别了朵不知从哪儿摘的小黄花。她在懒北珩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她那把折扇——那是懒北珩之前给她做的能转化感应波动的阵盘改造品。
她打开折扇,开始给懒北珩扇风。
左一下,右一下。
“你醒着吗?”
没回应。
“我知道你醒着。你睡着的时候呼吸频率比现在慢零点三个节拍。”
懒北珩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研究这个的。”
“你研究我感应波动的时候。”皓玖冉理直气壮,“你能研究我,我就不能研究你了?”
懒北珩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你研究出什么了?”
皓玖冉歪着脑袋想了想:“你打哈欠之前鼻子会先皱一下。你设计阵法卡壳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摸左耳朵。你嘴上说'好麻烦'的时候其实是'我有兴趣'的意思。还有——”
“够了。”
懒北珩把阵盘从肚子上移开,挡住了自己的脸。
皓玖冉凑过去把阵盘扒拉开一条缝:“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在你另一边。”
“……扇风。”
“哦。”皓玖冉笑嘻嘻地继续扇。
折扇摇出的风里带着阵纹特有的灵力波动,像一只温柔的手拂过面颊。
懒北珩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真的睡过去。他就那么躺着,任由那阵一下一下的风落在脸上。
这大概就是好好活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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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黄昏。
山门前的石阶上,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美熙瑶靠在石狮旁边,嘴里嚼着灵果干。今天是新口味——杨梅的,酸得她杏眼眯成了缝。但她还是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
喜瑾轩站在山门台阶的高处。
白衣如雪,面容清冷,落霜横在腰间。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但他没有练剑。
他在看。
看沸贺焱蹲在低处的石阶上,正在手舞足蹈地给暖清璃讲解怎么分辨火系灵石的品级。暖清璃的表情仿佛在听天书,但她没有打断他。偶尔在他说到离谱处时,嘴角会翘一下——又迅速压平。
看懒北珩闭着眼靠在阵盘上晒最后一缕日光,皓玖冉蹲在他旁边,已经扇了不知道多久的风,自己的额头反而出了一层细汗。
看灰屿川站在山门阴影里,整个人融入黑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的影子延伸出去——延伸到了红念柠坐着的那块石头边缘。红念柠坐在影子的尽头,双腿晃啊晃的,手里把玩着赤心玉。玉佩发着温温的红光。
看穆瑾年和皓明瞳并肩站在更高处的石阶上。两人之间没有交谈。穆瑾年手里的玉笛没有吹响,皓明瞳怀里的水晶球没有亮起。他们只是站着。看同一片天空。
很安宁。
喜瑾轩站了很久。
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石狮旁边那个嚼灵果干嚼得腮帮子鼓起来的鹅黄色身影上。
夕阳把她的轮廓染成了暖金色。
他的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盖过。
“这就是共长生。”
美熙瑶的耳朵动了动。
她转头看他。杏眼里映着半天晚霞。
然后她把嘴里的灵果干嚼得嘎嘣响,含含糊糊道:
“嗯。挺好的。”
她没有站过去。他也没有走过来。
他们之间隔着七八级石阶的距离。不近。但也没有很远。
大约——两个指甲盖的宽度。
风从问剑峰吹过来,越过山门,掠过每一个人的发梢与衣角。
慢景哲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他坐在山门最边上的石墩上,慢悠悠地给自己煮了一壶茶。腰间的钥匙串叮当响着,他看了一眼面前这幅画面。
“好好活,”他吹了吹茶面的热气,自言自语地念叨,“就是这样。”
没有人应他。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晚霞从橘红变成玫紫,又从玫紫沉入靛蓝。
没人提起离开。
直到第一颗星子从天幕上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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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美熙瑶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她趴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符纸。
笔蘸满了朱砂,但她没有立刻下笔。
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下。
提笔。
这次她画了很多个火柴人。
一高一矮并肩的两个——那是她和喜瑾轩。
旁边一个张扬地举着火把的——沸贺焱。
火把旁边站着一个端庄的、指尖画了冰晶的——暖清璃。
一个躺平的、身上还搁着方块的——懒北珩和他的阵盘。
旁边蹲着一个头上两个圆球的——皓玖冉。
远处站着一个拿着笛子的——穆瑾年。
他旁边有一个长发飘飘、手里抱着圆形的——皓明瞳和她的水晶球。
角落阴影里一个只画了半边轮廓的——灰屿川。
他的影子连向一个短发的、颈间画了圆圈的——红念柠。
最后,她在画面最边上画了一个弯腰驼背的、腰间挂着许多小竖线的——慢景哲和他的钥匙。
所有火柴人都站在一条歪歪扭扭的横线上。
那条线的上方,她写了三个字。
“共长生。”
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但灵力在符面流转的时候,暖得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
她把这张符吹了吹,卷起来,塞进了枕头旁边的小匣子里。
和上一张——那张画了两个火柴人中间一道竖线的符——放在了一起。
然后她翻身上床,扯过被子蒙住头。
鹅黄色的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心满意足的叹息。
“晚安。”
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窗外,风从问剑峰的方向吹来。
带着一丝清冽的、若有若无的寒意。
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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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第二天早上。
沸贺焱对着镜子纠结了半炷香。

“我今天穿这件红的好还是那件红的好?”
懒北珩路过门口瞥了一眼

“都一样。”

“不一样!这件领口高,那件领口低——”

“你是去给清璃分辨灵石还是去走秀?”

“……我就是随口问问!跟清璃有什么关系!”
懒北珩已经走了。
半个时辰后。
暖清璃看到沸贺焱穿着高领的那件出现在药园门口。
暖清璃盯着他的领口看了一息。
沸贺焱紧张地摸了摸脖子

“怎、怎么了?”
暖清璃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你领子穿反了。”

沸贺焱低头一看。
标签朝外。
远处传来懒北珩打哈欠的声音,以及皓玖冉毫不掩饰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