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宗后山的坡地上,暖清璃正蹲在地里拔草。
她面前是一片刚翻过的泥土,划了格子,洒了灵泉水,正等着下苗。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她指尖凝着薄薄的冰霜,精准地冻住一条正在啃泥的灵虫,弹出苗圃外。
动作干净利落,温柔只是表象。
“暖师姐!”
沸贺焱的声音比人先到。一团火红色从山道尽头冒出来,短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肩上扛着一根刚砍下来的木桩,粗得快赶上他的腰。
“我从东坡练功回来,看见这根木头——”
话没说完,他的脚踩在暖清璃刚划好的苗圃格子线上。
暖清璃抬头。
笑容温婉,眼神冷静。
“沸师兄。”
“嗯?”
“你踩到我的寒玉兰苗圃了。”
沸贺焱低头一看,靴底下三道精心划出的灵纹沟槽被踩得面目全非。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了定身术,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我、我退出去——”
“别动。”暖清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往左退半步会踩到凝霜草的引水渠,往右退会碰到灵芝孢子的扩散圈,往后退——”
她顿了顿,歪头看着他脚后跟处那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土壤。
“那底下是我三天前埋的冰魄散种子,还有两日就发芽了。”
沸贺焱维持着单脚站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苦笑。
“……所以我现在怎么办?”
“站着别动。”
暖清璃走到苗圃边缘,弯腰从地里拔出一根细细的冰棱,在空中画了个半弧。一阵凉风裹住沸贺焱的双脚,把他整个人轻飘飘地“托”出了苗圃范围,稳稳放在三尺外的空地上。
沸贺焱落地的瞬间,肩上那根木桩差点砸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扶住。
“……多谢。”
暖清璃已经重新蹲回了地里,手指灵巧地修补被踩坏的沟槽。
“下次从正路走,别抄近道。”
“好好好。”沸贺焱把木桩放在路边,撸起袖子,“我帮你重新划——”
“不用。”
“那我帮你搬石头?你这药园要围边吧?那边坡上有好多大石——”
暖清璃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确实,这片坡地虽然朝阳,但没有围边,山风一大就容易把表层灵土吹散。她本来打算自己慢慢弄,但搬石头这种纯体力活……
她看了一眼沸贺焱。
对方站在那里,一身红衣在晨光里亮得刺目,两只手已经摩拳擦掌了,眼睛亮得跟他的火系灵根似的。
“……随你。”她说。
沸贺焱咧嘴一笑,转身就往东坡跑。
“你等着!最大的那块我先给你搬过来!”
暖清璃看着那个风风火火跑远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她低下头继续修沟槽,指尖的冰霜薄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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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贺焱搬石头的效率,比暖清璃预想的要高得多。
也比她预想的要……夸张得多。
一个时辰后,药园四周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有些是规整的青石板,有些是浑圆的河卵石,还有几块——暖清璃不确定该怎么形容——像是被人一拳轰碎再勉强拼回去的碎石堆。
“那几块本来太大了搬不动。”沸贺焱擦了把汗,理直气壮地解释,“我给它拆小了。”
暖清璃:“……”
她蹲在地上,把被碎石屑溅到的凝霜草叶片一片一片擦干净。
“沸师兄。”
“嗯?”
“围边只需要膝盖高的石块。”她指了指那堆快比她还高的巨石,“这些……你打算盖城墙吗?”
沸贺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战果”,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确实搬多了。他挠了挠后脑勺,短卷发里掉出一片碎石屑。
“那多的……我再搬回去?”
“别了。”暖清璃站起来,绕着那堆多余的石头走了一圈,“放着吧,我想想能做什么。”
她绕了两圈,目光落在药园西南角那块最空旷的位置上。那里阳光最烈,她种的几株喜阴药草都刻意避开了那个角落。
“这里太晒了。”她自言自语。
沸贺焱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暖清璃没再说话。她转身继续忙苗圃的事,把刚买回来的寒玉兰种子一颗颗嵌入灵纹沟槽里,动作极轻,像在安抚什么。
沸贺焱闲不住。他坐在石堆旁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药园里转悠了一圈,最后目光也落在了西南角那块空地上。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暖清璃蹲着的背影——她的肩颈处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冰霜,那是她的身体在自动调节温度。
沸贺焱没说话。
他蹲下来,开始从那堆多余的石头里挑拣形状合适的石块,一块一块往西南角搬。
暖清璃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一眼。
“你干什么?”
“搭个东西。”
“什么东西?”
“搭好了你就知道了。”
暖清璃看了他几息,没有追问。她转回头去,继续种她的寒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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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暖清璃站在药园西南角,面前是一座……凉亭。
如果那东西能被称为凉亭的话。
四根石柱高矮不一,最高的那根比最矮的高出大半个头。顶棚是三块石板拼的,缝隙能伸进两根手指。整体歪向右边大约十五度,看起来像一个喝醉了酒正在打瞌睡的老人。
但它确实是一座凉亭。有顶,有柱,有一块勉强能坐的石台。
沸贺焱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表情得意得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暖清璃绕着亭子走了三圈。
从左边看,歪。从右边看,歪。从正面看——更歪了。
她停下脚步,沉默了很久。
“有点歪。”
“能用就行!”沸贺焱拍了拍最粗的那根石柱,发出闷闷的响声,“遮阳嘛!你不是说这个角落太晒了?以后你在这边歇脚就不用顶着太阳了。”
暖清璃没有回答。她伸手碰了碰石板拼成的顶棚,指尖传来粗糙的石面触感。石板的边缘被人磨过——磨得不算光滑,有些地方还能摸到火灼的痕迹,像是用灵火一点点把尖锐的棱角烫圆的。
她的手指停在那道灼痕上,顿了一瞬。
“你用灵火磨的石头?”
“嗯,怕你碰着手。石板边上本来挺锋利的。”沸贺焱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灵石,通体赤红,内里有流动的火焰纹路。他把灵石嵌入亭顶一块天然的凹陷里,灵力一催,灵石微微亮起暖橙色的光。
“这是火系灵石,品阶不高,但胜在温度稳定。冬天的时候它能让石头发暖,你坐在底下不会冷。”他拍了拍手,“夏天把灵力收了就行,不热。”
暖清璃站在亭子里,头顶的灵石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像一小团被驯服了的火苗。
她看着那颗灵石,看了很久。
沸贺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不好用?要是温度太高我可以换一颗——”
“不用换。”
暖清璃蹲下身。
沸贺焱搭的那个石台——用来当座位的——底下几块石头叠得不太稳当,有一块甚至微微翘起来,一坐上去肯定硌人。
她从旁边的工具篮里取出一块早就磨平的青石板,垫在了石台上方,又用指尖凝出薄冰,灌入石缝之间,等冰化成水渗入缝隙再凝固,把松动的石块牢牢冻在一起。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碎冰。
“这样就不会硌人了。”
声音很轻。
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麻烦了”。也没有说“你何必这样”。
只是把他搭的东西,悄悄修整得更稳固了一些。
沸贺焱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热烈的大笑,是嘴角慢慢咧开的那种——像火苗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反而烧得更稳了。
“那我以后来这儿坐坐也行?”
暖清璃已经走回了药圃中间,背对着他:“随你。”
跟三天前一样的两个字。
但语气不一样。
三天前是“懒得管你”。今天是“你爱来就来”。
沸贺焱听出了区别。他坐在那块新垫上去的青石板上,石面平整,温度适中,屁股底下一点都不硌。
他把两条腿伸直了,靠着歪歪的石柱,看暖清璃在药圃间穿梭。她的身影在初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柔,长发垂下来扫过药草的叶尖,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黏在她发丝上,她也不在意。
沸贺焱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坐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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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沸贺焱出现在药园的频率变得稳定起来。
不是天天来——暖清璃种药需要安静,他知道。大概三天来两次,帮忙干些力气活。浇水、翻土、把啃药草的灵兔从苗圃里抓出去。
有一次一只特别肥的灵兔怎么赶都不走,沸贺焱火气上来,手心刚冒出一点灵火想吓唬它,就被暖清璃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上。
“那是活物。”
“我就吓吓它——”
“你的'吓吓'上次把东坡三棵百年灵杉烧秃了。”
沸贺焱讪讪地收回了火。然后他蹲在灵兔面前跟它对峙了一炷香,最后是灵兔先受不了他的眼神攻势,抽着鼻子蹦走了。
沸贺焱站起来,得意极了:“看见没?不用火也能解决。”
暖清璃把一株凝霜草从苗圃里移栽到新的位置,头也不抬:“你用了一炷香赶走一只兔子。我冻它一下只要半息。”
“那不一样!你那是——”
“我那是高效。”
沸贺焱哑口无言。他坐回那个歪凉亭里,老实待着。
有时候他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里看她忙。暖清璃不赶他。偶尔她忙完了会走过来,在亭子另一头坐下来,端一杯自己煮的药茶慢慢喝。
两个人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沸贺焱后来发现,她不说话的时候,指尖的冰霜会变得格外淡。那是她真正放松下来的标志——不需要时刻维持灵力调控体温的状态。
他没有点破这个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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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药园里的药草长势喜人。靠北的几株千年寒兰已经抽了芽,靠东的灵芝孢子也开始结菌盖了。暖清璃蹲在最南侧的一片药圃前,正在检查一种沸贺焱叫不上名字的药草。
那药草叶片狭长,边缘有极淡的银色纹路,茎部微微泛红,看起来不起眼,却被暖清璃种在了药园里阳光最好的位置。
“这是什么?”沸贺焱凑过来问。
暖清璃的手指拂过药草的叶尖,动作很轻。
“温骨草。”
“做什么用的?”
“温养经脉,缓解长期受风寒侵蚀的旧伤。”她说,“适合那种常年站在风口里练功、灵力又偏燥热容易内伤的人。”
沸贺焱眨了眨眼。
“常年站在风口练功”——问剑峰顶,一年四季北风呼啸。
“灵力偏燥热”——火系灵根。
“容易内伤”——他上个月跟人切磋时拉伤了三条经脉,还硬扛着没去找暖清璃治,结果被美熙瑶告了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暖清璃已经站起来了,走向下一片苗圃,像方才那几句话只是随口的科普。
“温骨草要养三个月才能入药。”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别手欠去碰它。”
“我又不是灵兔——”
“你上次翻土把我的凝霜草根翻断了三根。”
“那是意外!”
暖清璃远远地“嗯”了一声。
沸贺焱低头看着那片温骨草。银纹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摆,像一只只微微招手的小手掌。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压不住的笑。
他伸手想摸一摸那片叶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三个月是吧。”他喃喃,“等着。”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大步走向凉亭。他在那块青石板上坐下来,头顶的火系灵石散发着微微的暖意。他靠着歪歪的石柱,看着暖清璃在药圃间弯腰、直身、移步,阳光落在她的肩背上,长发的末梢偶尔被风卷起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声地说了一句话。
轻到连三步外的药草都听不见。
“我是不是——有点麻烦了。”
风过药园。温骨草的叶尖朝着凉亭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没人回答他。
但远处那个温婉的背影微微停顿了半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忙碌。
她的指尖没有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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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暖清璃收拾好工具准备回洞府。
走到药园边缘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歪凉亭。
夕阳把亭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落在温骨草的苗圃上。火系灵石在暮色中亮起温柔的橙光,像一只不会熄灭的小灯笼。
她站了几息。
然后从药篮里取出一只小陶罐,走回亭子里,把陶罐放在了石台下方的角落。
罐子里是她新调的驱寒药膏。没有标签,没有说明。只是放在那里。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
药园安静下来。只有风过叶梢的沙沙声,和亭顶那颗灵石发出的极轻极轻的嗡鸣——像一颗小小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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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次日,宗门食堂)
美熙瑶嗑着瓜子凑到暖清璃旁边
“听说沸贺焱在后山给你盖了个亭子?”

暖清璃喝茶
“嗯。”

“好看吗?”

“歪的。”

“那你怎么没让他拆了重盖?”

暖清璃的茶杯顿在唇边。
三息后她放下杯子,语气平淡
“遮阳就行。”

美熙瑶眯起眼,像只得逞的狐狸
“哦——你刚才引用了他的原话哦。”

暖清璃指尖结出一粒冰珠,弹进了美熙瑶的后领。
“啊冷冷冷冷——!”

远处沸贺焱端着饭正要过来,看见这一幕立刻转向想走。
暖清璃头也不抬
“过来坐。”

沸贺焱的脚步顿住。耳朵尖红了。
然后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坐下,扒饭。
美熙瑶在对面疯狂给喜瑾轩使眼色。1
(੭ˊᵕˋ)੭ 回来接着看,这章好甜好戳人
喜瑾轩面无表情地喝粥,但落霜在桌下轻轻颤了一下——那是他在忍笑。